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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br />
殿内忽然静下来了。<br />
说不清楚是怎么静下来的,原本还有人推杯换盏,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言笑晏晏。<br />
忽然之间,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每一个端着酒杯的人都轻轻将酒杯放在了案上。<br />
他们当中胆子最大的人先看向安国长公主,自然这目光不能是敌视的,甚至连审视的意味都不能有,他们微微弯下眼睛,再弯上嘴唇,用两颊的肌肉做出一个和蔼可亲,以至于谄媚的笑。<br />
有了这样的笑之后,他们才有胆量继续看向其他人,看看别人的表情,再从表情上推断他们对这个问题有什么样的看法。<br />
唐时的武后是一个政治人物,政治人物通常是复杂的,有功有过。她的私生活当然让这些士大夫不赞同,但政治人物讲私德是没意义的,三代以下首推的明君汉文帝在登基前,恩爱的王后和王后所生的几个孩子还很神秘地病死了。至于能带走王后和王子们的瘟疫何等可怕,是不是在当时掀起轩然大波,史书或者也是不会记载的。<br />
所以要讲武后成为皇后,并且替唐高宗处理朝政开始,直至她登基为帝,再到神龙政变这段时间里的功过吗?<br />
那一时又讲不完。<br />
但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问的也不是这个。<br />
武则天的功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这个人作为一个符号,被安国长公主问出来的缘由。<br />
有人的脸上显现出了愤怒。<br />
谄媚的人想要起身,但在愤怒的目光下又缩了回去。<br />
有人对这一幕产生了愤怒,刚要起身,又坐了下去。<br />
第一个愤怒的人是李若水,是个刚烈的士大夫,如果他站起来,赵鹿鸣是不会惊讶的——之前李若水已经抗议过一次了,而且这人也的确是个毫不双标的硬骨头。<br />
她自然是有暴力的,可历史上比她的暴力威慑更甚的女真人也没能敲断这老头儿的骨头。<br />
所以对李若水愤怒的韩世忠想站起来,她使了个眼色,韩泼五就赶紧又坐下去了。<br />
一脸的乖巧,特别乖巧,也不盯着自己的老板,虽说老板今天穿得好看,但他的目光就乖乖地看向大殿门外等着进来的女舞者,当然余光还是在看殿内的动向。<br />
就在李若水要站起来时,宇文虚中先站起来了。<br />
他行了一礼:<br />
“臣以为,不及殿下。”<br />
“嗯?”她有点好奇,“哪方面不及?”<br />
宇文虚中就微笑:“秉殿下,元旦之后,殿下岂不是要考校恩荫子弟,再依次评定官爵么?今日若臣强答此问,恐有鬻题之嫌哪!”<br />
他答了,又像是根本没答。<br />
因为这个回答可以从两方面说,一方面可以说她是个好样的战争军阀,狡猾又残暴,残暴又狡猾,不像武则天要费心费力维持疆土,因此公主殿下更适合皇位;另一方面也可以说因为殿下还没篡位,只要殿下温良恭俭让,守住臣子的美德,那殿下就比篡位的武后强多啦!<br />
两种解读可以讨好两边的人,但很难讨好她。<br />
因此她听完之后就不说话,盯着他。<br />
宇文虚中很谦卑地低着头。<br />
大殿里还是一声也没有,殿外似乎也只有风声。<br />
寒月里的风,在这座灯火通明的殿内轻轻游走了一圈,冰冷地查看着每一个人的表情,看他们最细微的表情,和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想法。<br />
她握着酒盏,就这样轻轻地扫视了所有人一遍。<br />
所有人都很紧张,称得上提心吊胆,甚至包括了李若水——她与李若水多对视了几眼,揣摩他那愤怒眼神里的一些小情绪。<br />
还挺有趣的。<br />
这一步她没迈出去,她就依旧是大宋最可靠的战神;迈出去了,那忠贞之臣就要死给她看,能死谏成功自然很好,不成功也只能给她添堵。<br />
但忠贞之臣也不是傻子,他们可能不怕自己暴死,但是会怕大宋暴死。<br />
她要是死了,或者大彻大悟也去山中修道,最不济挑个驸马,开始享受她的富贵荣华了,明年金军再南下时,大宋又该怎么办呢?<br />
这就是李若水的复杂心绪,还值得她琢磨一下,至于其他人,她只要慢慢看过去,他们都不与她对视。<br />
有人适时地拽了李若水一把,于是这个老头子终于也垂下了眼帘,以臣子的谦卑姿态,不与她对视。<br />
在她面前,群臣都畏惧地低下了头。<br />
她身侧还有座位比她更高的人,也是一声不吭,小心看着她。<br />
她忽然一笑。<br />
“我才多大年纪,原不能与武后比,相公怎么比起来了。”<br />
她的声音清脆温柔,带着十六七岁少女的婉转,可话音落地,殿内还是一声也没有。<br />
她说:“上歌舞吧。”<br />
现在有人唱歌,有人弹琴,有人跳舞,舞者已不年轻,美艳也不如伴舞的女子,但身姿矫健,出剑如雷霆震怒,收剑如江海凝光,她看得就赞叹连连,以至于还错过了韩世忠的几个激动的小表情。<br />
大臣们此时观舞的不太多,他们也没心思吃席,而是悄悄地交头接耳,又轻轻用袖子擦一擦额头上的汗。<br />
险哪!险哪!他们说,章献太后和她怎么比?章献太后手握的权柄是真宗皇帝留下来的,她手握的权柄是她在河北战场上叫金人拿刀柄敲来敲去侥幸没死换来的,是下首那群傻大黑粗的武官交到她手里的!<br />
谁敢忤逆她,怕不是血溅当场!<br />
他们正偷偷说话时,余光就见到有人起身离席了。<br />
此时离席也很正常,比如去更衣,洗手,只是离席的是李若水。<br />
又有一群人看着他的背影窃窃私语。<br />
“可惜呀,”她对李纲说,“朝中已无鲁宗道了。”<br />
李纲正襟危坐,也没怎么吃喝,听了这话,他就叹一口气。<br />
“殿下在河北时,深悯生民战乱之苦,仁义足以怀柔其民,而今归京,何不以此心怀柔群臣呢?”<br />
她就琢磨了一会儿,百姓们是很可爱的,对她也很好,如果对她不好,那反思的也该是她自己,但大臣们她就经常很难升起这种怜爱之心,这可能也是之前一些经历导致的ptsd。<br />
但李纲说出这番话还是很温和,甚至很有诚意了——全看在她为国立功的份上!否则此公可不管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此公当年的的确确是给她爹从皇位上拉下来的!<br />
她说:“那我今晚不寻他们的麻烦了。”<br />
李纲原本坐得很端正,听了这话就忍不住笑了。<br />
“殿下此言,颇有少年人的顽皮。”<br />
皇帝说:“安国长年在外操劳,年纪又轻,还是要多珍重保养些。”<br />
她说:“也许久没吃到宫中做的羊肉了,与别处都不相同。”<br />
“当真?”<br />
皇帝就低头看,但他一低头,就尴尬了。<br />
安国长公主吃得不多,但皇帝吃得更少,他身体残疾,很不愿意多饮多食,频繁叫内侍抱他去便溺。但长公主不准备为难群臣后,就叫宫女从桌上的盘子里拨了两块羊肉到碟子,都吃了,样子很轻松。他见了也想要尝一尝时,才发现自己桌上的羊肉已经被他撤下去了。<br />
小内侍立刻就要去吩咐后厨的人再送来一盘,但官家说:“将安国那盘拨一点给我,我尝尝是不是真那么好吃。”<br />
长公主虽然嘴里说“哥哥若是尝了不中意,一定要说是我哄骗哥哥了!”,但手上还是将盘子递了过去。<br />
官家尝了一块,说:“确实好吃,或许是北边的羊肉细嫩,与众不同。”<br />
长公主说:“明天金使前来朝贺时,咱们要他们再送些过来。”<br />
大臣们都在悄悄地看着这一幕,看这无比家常的对话,简直像是上古时的贤者,准备篡位的和即将被篡位的依旧是一对好兄妹,亲密无间。<br />
酒宴用过了,群臣就要依次出宫。<br />
长公主也要回艮岳。<br />
她坐在马车上闭着眼睛,听近处的契丹人侍卫在很费力地分开百姓,听远处有烟花爆竹燃放,噼噼啪啪。<br />
“今天官家是怎么了?”<br />
尽忠坐在马车前面,隔着帘子说:“殿下今日的声威,谁不对殿下好声好气呢?”<br />
“我哥哥确实是个能吃别人剩饭的人,但前提得是他觉得必须要忍下这口气,”她说,“我今日看到有个小内侍站在后面,神色有些诡诈,可他样貌很熟悉,我一定是在哪里见过他。”<br />
群臣走了,刚刚的热闹一下子就散了,官家的寝宫中虽说还是温暖如春,却能听得到风声。<br />
官家就坐在床榻边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内侍。<br />
“若不是有人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敢做下这样的大事。”他声音还是很平静,“谁叫你毒杀安国长公主的?”<br />
小内侍听了这话,就趴在地上,瑟瑟发抖。<br />
“必定有人指使你,”官家说,“快说。”<br />
“无人,无人指使……”小内侍抽泣道,“奴婢只是因为俸禄被削,心怀怨恨……”<br />
官家看向身边的人。<br />
“他原在哪里任职?”<br />
身边的内侍也很为难。<br />
“官家,这人原在太妃身边侍奉……”<br />
“哪一个太妃?”<br />
“韦,韦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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