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br />
赵构坐在母亲的宫殿里。<br />
元日的清晨,他来母亲宫中拜年,这是最喜庆,最吉利的事,所有的宫女内侍都是喜气洋洋的。<br />
皇帝坐下来,很温和地表示,他不仅给母亲带了礼物,还给所有人都带了礼物,于是这喜气洋洋更上了一层。<br />
大家就是这样去挑选属于他们的小玩意儿,那可能是一块玉佩,一根金簪,有可能是一件很美丽的衣服。官家说了,礼物分出个高低,因此他也定下了一个游戏规则,让今日的幸运儿也分出高低——这游戏还是他妹妹在河北搞出来的,可官家手里这套牌,那真是不同寻常的精美。<br />
所有人都被这场游戏吸引了注意力,只留这对母子在殿内说一会儿心腹话。<br />
门外有两个内侍守着,满脸微笑,和蔼极了,只有在尽职尽责的宫人要进殿加炭时,他们才会说:“官家说了,不要人打搅。”<br />
宫人就继续去玩耍了,可也会一边玩一边略生出点不安:殿内长久不加炭,不冷么?<br />
韦妃是有点冷的,她格格咬着牙齿,忍住了不让自己发出什么声音。<br />
她年华里最后一丝美貌还没有消逝,坐在榻上的模样就让人感觉可怜极了。<br />
她说:“怎么会这样?我断不会做下这事不与你商量啊!”<br />
说完之后,她又前倾着身子去瞧他:“你要不要紧?身体可有什么不适?”<br />
赵构微笑着说:“我无事。”<br />
“那安国会不会恨了你?”<br />
“不会。”他说,“娘娘放心吧。”<br />
母亲就立刻又坐直了自己的身体,发髻上坠着沉甸甸的钗子跟着一晃一晃,宝气耀眼。<br />
坐在另一侧榻上的赵构瞧着她的神色就放心了。<br />
母亲没有问他妹妹的身体要不要紧,是母亲情急所致,但不要紧,她过一会儿会想起来的。<br />
“那个歹人在哪里拷着?”<br />
“不曾拷着,”他说,“已经死了。”<br />
母亲听了这话,发髻上的钗子又晃了两下。<br />
“你可曾问出是什么人指使?”<br />
“儿不知。”<br />
“你不知?!”母亲一下子站起来,“你不知怎么叫他死了?这事须得查下去呀!”<br />
“这事不能查下去。”赵构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查就是大案,到时候儿分不分辨,都要惹了这个麻烦——只要安国在宫中中毒,天下人皆以为儿是凶手。”<br />
韦氏在殿内走来走去,步履很有些烦躁,赵构就静静看着,看她似乎又急又怕,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边,可还忍不住要照一照镜子,瞧瞧自己眼睛周围扫过的那一点粉是不是被眼泪给打湿了,擦掉了。<br />
“那她呢?”<br />
“她也该如此想,”他轻轻地说道,“艮岳一切如常,娘娘不要担心了。”<br />
又过了一会儿,韦氏终于坐下了。<br />
她叹着气,眉眼间有许多忧愁,但她总算想起来自己该做什么。<br />
“她年纪轻轻,扛下这担子已经是个极苦的,怎么还有人想害她?我宫中有个小女官,做得极好的安神汤,我该叫她煮一碗送去,只是现在瓜田李下,有奸人作乱,我又不敢轻举妄动了。”<br />
赵构垂着眼帘坐了一会儿。<br />
虽然有点晚,但她总算想起来了这句话。<br />
母亲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她地位已经很尊崇,杀一个长公主不能让她更进一步。<br />
自然若是出于母爱也说得通,可她的母爱也是谨慎的。<br />
元旦是大日子。<br />
宫中先要见一见这些使者,今日的使者是什么正事也不会说的,所有人都只会说一些喜气洋洋的客套话。<br />
但他们都是很精明的人,有一双好眼睛,因此所有人都会谨慎地观察。<br />
他们要观察的东西太多了,比如说从进城开始,看看老百姓们的生活怎么样,物价如何?大宋连年战争,河北河东千里山河皆作焦土,粮食会不会不够吃?粮食从南边运过来了?运了多少?会不会有大规模的农民起义?<br />
有机会就进一步看看城中一些角落,比如说有个使者从宫中走过时,两个契丹卫士很惊奇地互相看了一眼。<br />
他们觉得这人很眼熟。<br />
这人前两天来到京畿,便去了契丹人的聚集地,那时人人都以为他是个契丹人,因为他契丹话说得很流畅,而且也通晓契丹人的风俗。<br />
他说有些货物贩卖,其实都是一路上的滞销品,到京城来肯定也没办法卖给挑剔的汴京人,那就请同族挑一挑吧。<br />
不仅契丹妇女们立刻冲上前挑挑拣拣,连男人听完价格后也迅速投入其中——虽说都是旧东西,但也是契丹的旧东西,而且价格还那么便宜!<br />
这人卖完手里最后的一点皮毛和陶器后,就坐在一个小军官的家里,和他亲亲热热聊了很久。<br />
他问他们,在南朝待得可好吗?<br />
大家说其实也就那样,只能说凑合吧,不满意的地方还是挺多的,比如说南朝的科举系统,契丹人也很眼馋,但自己家孩子上学就很麻烦,没有老师愿意收契丹学生。大家抗议后,军中给他们安排了老师过来,孩子们就跟着老师学,可老师的水平不行,孩子们的文章拿出去叫人家京城里的孩子秒成渣了呀!<br />
还有他们这里的单身汉娶媳妇很费劲,哎呦你都不知道人家京城小娘子那个挑剔,偏偏生得好看,就算不好看人家用上胭脂水粉后三分颜色也变成七分,可人家就是不嫁俺们契丹人,你别说什么附近村镇有勤劳朴实的好姑娘俺们就想娶京城的……<br />
还有还有这里的陷阱太多了,每次殿下一发钱,只要不立刻存起来,有那等歹人就蹲在俺们契丹人的集市上下套!专门要将俺们的赏钱骗干净……不是俺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咋又给上一段攀扯一块儿了?你说你是京城小娘子也看不上俺,去去去!一边儿去!<br />
那个商人哈哈大笑,又买了酒肉跟他们一起吃了一顿,很是开心,吃过之后,商人就又问了几个问题。<br />
他说:你们离殿下近吗?殿下器重你们吗?京城里的西夏人多吗?西夏人与殿下的关系怎样?<br />
有些问题他们能回答出来,有些他们回答不出来。<br />
他们又问:你是个契丹人,问党项的事做什么?<br />
他说:党项人背叛了咱们的皇帝,我心里想起来,总不是滋味。<br />
这一群契丹人就开始劝他们:皇帝确实是咱们契丹人的皇帝,可他也忒折腾了,现在有消息说死了,其实死不死咱们也不关心了,有殿下在,咱们跟着殿下过得也很好。<br />
这个商人说:可我到底是镔铁的子孙,我死也忘不了咱们曾经有那么大的一个王朝。<br />
大家就不吭声了,这顿饭吃到最后,有几个人就醉倒了。<br />
今天在宫中见到了这个商人,契丹侍卫惊奇地看着他,他微笑着轻轻点头回应。<br />
这个商人奉上了一些礼物,平平无奇,但很正常,要说起艺术性,当世谁还能比得过长公主的爹呢?她爹就是个人形的奇观呀,各种意义上的!<br />
这个契丹人说,他的主君是契丹宗室耶律大石,他们离家去国,在可敦城攒下了数万铁甲精兵,只是可敦距此有数千里地,虽然水土丰茂,兵强马壮,却听不见中原的礼仪之乐,也看不见教化之民,因此很想重拾与中原上邦的友谊,现在看到契丹人在京畿之地生活得这么好,他心里十分感动。<br />
太感动了,纯纯的友谊,一点杂质都没有。<br />
她心里说,一点杂质都没有就见鬼了。<br />
耶律大石的使者不远万里跑来大宋,就为了同她一起过个年吗?<br />
但她有点琢磨不透,就很温和地应下了。<br />
“无论契丹还是汉人,只要居于宋土,便是我们的子民,当悉心爱护,贵使放心就是。”<br />
这个貌不惊人的使者又说:“若殿下能赏下一居所,令我能够在此学习中原文化,我们主君当不胜感激。”<br />
她说:“贵使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听儒生辩经,有陈东、欧阳澈等人,可以帮你。”<br />
就这一点事,说完这位使者就很得体地退下了。<br />
西夏的使者在这人之前已经送完礼,说完话了,现在在队伍里,就眼珠一错不错地看他。<br />
大臣们在观察他们,而他们观察能看见的所有。<br />
使者们看百姓,看市井,看朝臣们的表情,听他们偶尔的窃窃私语。<br />
赵鹿鸣不用猜也知道,使者们互相之间还有一番勾心斗角。<br />
最后所有的使者都在观察她。<br />
她见女真人时,嘴唇轻轻下撇了吗?<br />
她见西夏人时,眉眼微弯了吗?<br />
现在她和金夏都没有战争,三个大国就这样恢复了和平,而对于新来的使者来说,另外两个国家都是他复国重建王朝之路上的阻碍,他眼下还没办法没资格借助这位年轻公主的力量。<br />
将来呢?<br />
是不是有可能在某一日,她其实也想要收复燕云——大宋现在甚至连雁门关都还没收复回来,她心里难道一点都不怨恨吗?<br />
到那一天,她是不是有可能成为他们的盟友?<br />
赵鹿鸣其实原来有点不习惯,她更愿意藏在暗处研究别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举一动被所有人研究。<br />
这意味着要上史书啊!说错话做错事都要上史书啊!她何德何能!<br />
小宫女端来了一盘很肥嫩的烤乳猪。<br />
她说:“撤下去吧,还有酒也不用送来了。”<br />
小宫女很吃惊,“不合殿下的口味吗?殿下要换些什么菜色?”<br />
“什么都不用,”她硬着头皮说,“我长年茹素吃斋,昨日用了些荤腥,回去很不舒服,今日是元日,我就清清静静地饿一顿吧。”<br />
立刻就有人表示赞赏,还有人放下筷子,当然接下来她还得赶紧向大家表示,她自己挨饿是她的事,大家不用跟着……<br />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跟着。<br />
张叔夜还在吃羊肉,且吃得很香,直到李纲小声咳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