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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br />
长公主抱着一个雨过天晴的汝窑瓷盂吐了半天。<br />
没吐出什么。<br />
她很科学,起了疑心后并不是回去叫太医或者找解药,而是喝了大量的牛奶然后又给它吐出去。<br />
没吐出血,也没吐出什么强酸,更没吐出蛊虫。<br />
她就坐在屋子里发呆,一群人很害怕地看着她,佩兰递给她一盅茶,她漱漱口,又递给她一盅清水,她喝了。<br />
灯火通明,大家都盯着她的脸,看她脸上会不会有黑气,红纹,铁青的血管迸起,又或者是突然长出犄角。<br />
又过了一会儿,很远的地方好像有打更的过去了。<br />
三更天了。<br />
长公主终于说话了。<br />
“我有点饿了。”她说。<br />
她吃的那点东西,皇帝也吃了,要死大家一起死,当然,死一个赵构,这是好事,可没道理带她一起上路。<br />
但也可能是自己疑心,毕竟大晚上的,宫门关了,她没什么确实的证据。<br />
现在要是夜叩宫门她是能叩的,不用她自己动手,萧高六就替她叩了,可就不好看了。<br />
首先自然是要抓厨子,可谁会相信厨子自发搞事情呢?那下一步自然是抓幕后主使。<br />
这事就大了,那就是一场正经的宫变,从她的实力出发决定这场宫变是只杀皇帝和一批宗室,还是准备进一步,给大宋的群臣都捆起来扔河里,这大家心里都会猛敲小鼓呀!<br />
尤其长公主自己兼具神棍属性,她必不会铸不成那个金人的!<br />
赵鹿鸣慢吞吞地吃着汤面。<br />
自己的小厨房,做饭的是两班一共八个内侍,每个人都是尽忠提拔起来的,全家都住在艮岳边儿上,很体面,其中有两个还认了佩兰当干姐姐,平时给长公主做一顿饭,就要给佩兰带上两块点心。赵鹿鸣知道,但从来不多说一句,有时吃到一样好吃的还要夸一声,赏一回钱。<br />
毕竟就算你是皇帝,你也阻止不了身边的人忍不了你突然对你下黑手,这事光在中国,厨子和宫女都是有经验的,要是算上古罗马,那禁卫军更有话说。<br />
尽忠说:“奴婢叫人在后厨留心过。”<br />
她说:“不打紧。”<br />
但尽忠就抹眼泪,“怎么不打紧?殿下别说有一丁点儿的闪失——必不会有的,老天也不容!可夜里遭这一遍的罪,奴婢这心都要疼死了,这些个没心肝的,仗着城池没破!”<br />
王善说:“尽忠!”<br />
这话殿下自己心里说说也就罢了,这城里还有人家的宗庙呢!<br />
阻止过尽忠,王善又问:“殿下可有什么不妥?”<br />
“应该没有,”她说,“就是汤面做得太淡了,其实今晚那个羊肉味道就很淡,这是爹爹的口味,多亏了爹爹呀。”<br />
爹爹是个富贵人,又有了岁数,吃东西早就不爱重油重盐的,他是一心只要吃食物的原味,既要新鲜可口,又要淡雅精致,因此所有在宫中仰其鼻息生存的人,都被训练出来了。<br />
宫中的厨子也被他训练出来了,不管平时各人回家吃得多放纵,宫宴一定是清淡的。<br />
这就很难下毒。<br />
北宋对毒药是管理很严的,围追堵截,无论是制作毒药贩卖毒药还是准备下毒的人,举报有重奖,抓到就砍头。<br />
这就导致了毒药这种商品想流行,很不容易,也没有那么多的从业人员,那就不容易从中卷出高手。<br />
泛泛的投毒者只能找到比较普通的毒药,而普通的毒药有两种,一种是味道普通,毒性也普通,需要超大剂量或者坚持不懈长期投毒才能干掉目标;另一种是毒性剧烈,但味道也不普通,不是傻子基本都能尝出其中的异常。<br />
前者不用说了,汴京百姓也能背出几个相生相克的食材搭配,后者如钩吻和马钱子,吃一口食客就要掀桌砸店,因此偶尔被皇室拿出来掺在酒里赏人时,还必须搭配几个禁卫军,才能叫倒霉蛋自愿把那壶酒喝了。<br />
其中最具性价比的是砒霜,毒性剧烈,味道还不那么剧烈,尤其经济实惠,民间都很爱用这东西,但目前的科学技术还不能给砒霜提纯去除硫化物,因此银子一碰就发黑。<br />
宫里吃东西,筷子总是银的,有时候连杯盏碗碟也都是银的,这就导致要是有什么人想用砒霜杀人,那也得配合禁卫军一起服用。<br />
因此就算有人给她下毒了,她没尝出味道,那剂量一定也是不够的。<br />
三更过了,她几天车马劳顿,有点困了。<br />
但大家有点不想让她睡觉,她看出来了。<br />
她说:“不至于不至于。”<br />
还有个特别不会说话的王穿云问:“殿下要是有三长两短,咱们该找谁报仇!”<br />
佩兰推了王穿云一下。<br />
赵鹿鸣说:“你们说我该找谁报仇?”<br />
大家都不吭声,李世辅说:“若官家当真残害手足姊妹,以桀、纣有过之而无不及,暴虐无道,不足为人君。”<br />
她说:“说得好,这就是一个标准武将该说的话,等明天你们再问问萧高六。”<br />
说完之后她就去睡觉了,留下还是有点不安的大家,继续在艮岳守岁。<br />
好在第二天她照旧起床了,第二天是元旦。<br />
长公主一切都挺好,就是揪着头发,坐在床帐里骂了几句。<br />
“谁放的鞭炮!谁放的鞭炮!”<br />
佩兰说:“殿下,今日元旦呀!”<br />
“我知道,”她说,“可为什么这么响?我才睡多一会儿啊?还以为有人把超时代兵器做出来了!”<br />
这个元旦,全城都很高兴,宫中要赐宴,百姓们一来要忙自己家的祭祀,二来要准备一顿丰盛的酒饭,三来有人走在大街上,大家想围观看热闹,四来家里的活太多,那出门放鞭炮就是一个很好的摸鱼理由。<br />
各路使者都坐着马车,但侍卫是骑着马的,侍卫们的模样不同,有些人高鼻深目,有些人髡发披头,有些人踩着尖尖的靴子。<br />
百姓们原来看他们,心里是有些嘀咕和戒备的,毕竟蛮夷们都很能征善战,大宋的贼配军嘴里说打得过,也不知道到底打不打得过。<br />
现在大家看他们就笑眯眯了,因为知道真的打得过,因此除了笑眯眯,还要指指点点。<br />
使者的侍卫们都挺恭良温俭让,被满城的百姓当猴子看也很镇定,就继续缓缓往宣德门的方向走。<br />
到了地方他们还得等一等,因为这场宫宴真正的主人还没出发呢,还有许多人逆着他们的方向,往另一个地方去。<br />
今天元旦,凡是去艮岳的车马,都收到了路上行人羡慕嫉妒恨的注目礼。<br />
想给长公主拜年的人太多了,拜不过来,重要的人长公主可能见一面,剩下就只能送个贺礼,递个拜年的帖子就打道回府。<br />
还有些更让人羡慕的人,不仅能给长公主拜年,还会收到她的礼物。<br />
萧高六就收到了,但他护送长公主车驾回到艮岳就去睡觉了,起来时不仅收到了长公主送到的一套新年符箓,还听说了长公主疑似被投毒的事。<br />
萧高六听说了就拔出剑,用契丹语骂了几句很脏的话,又神色激动地要见公主,叫香象奴带着五六个侍从给他抱住,这位契丹帅哥儿还在大吵大叫,骂一些其实对公主来说也相当不恭敬的话——因为萧高六要对皇帝的祖宗们不恭敬,那一定也对公主的祖宗不恭敬了。<br />
最后是来艮岳的耶律余睹路过,说:“高六,差不多就得了。”<br />
萧高六就讪讪地收了手,但眉目间还是很气愤。<br />
耶律余睹说:“殿下平安无事就好,这事声张出去,有损官家圣德。”<br />
加上三个契丹人,谁也没有多问一句查证的事。<br />
毕竟是大辽贵族出身,内斗段位不比大宋差多少。<br />
这事如果是赵构干的,那赵构多少是有点疯了。<br />
长公主已经能当着他的面问大家武则天如何,就没有人跳起来指着鼻子骂她,再用颈血溅她一脸。这形势,大家都能看得清楚——毕竟没传外姓,毕竟还是你们老赵家自己的事嘛。<br />
再说最重要的,武将们都在一边看着呢,官家要是很生气,那你忍一忍吧。<br />
你要是忍不住,真毒杀了长公主,灵应军、契丹军、河北军,还有最嚣张跋扈的西军,那可就要暴起杀人了,而且你给不出收买的价格。<br />
人家可是马上要当从龙之臣的,你现在只让人家当一条狗?<br />
那大家就一定要再找一面大旗,有什么比为旧主复仇更理直气壮的?<br />
一定有个宗室站出来,高呼要为安国长公主报仇,具体形象差不多就是当初驸马惨死街头时的赵构,也是哭得死去活来,一声声地指责官家:你昏君,你残暴,你这人已经不能人道了你还要做这么不人道的事?<br />
这人最好是从来没尝过权力滋味的,这样军阀们就可以理直气壮,一路在京城里大杀特杀,劫掠狂欢,而后簇拥着他登基,成为新君。<br />
这么多山头,到时候少不了相互攻伐,看新君水平决定这场大逃杀谁笑到最后,当然也有可能再开启一轮五代十国。<br />
中间死十万,百万的百姓,就都变成数字了。<br />
萧高六说:“就查不出来么?”<br />
耶律余睹说:“要悄悄的,此时殿下不会大张旗鼓,你也不要行事太轻浮了,殿下要坐那个位置,宗室里各个都有嫌疑,反正差不多就这些事罢了。”<br />
“那就都该杀,”萧高六说,“殿下要这许多宗室做什么?”<br />
耶律余睹瞪了他一眼,“这是元旦哪!你说几句吉利话!”<br />
萧高六说:“元帅,难道我说的话不吉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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