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br />
赵鹿鸣做了一个梦。<br />
她的梦应当比以前舒适些,这不源于她的自信,而是理智的推断。在击退数次女真人的南下后,宋金逐渐进入相持阶段,女真人的元气大伤,排除掉必要的留守国内,防范各族的军队后,已经没有那么多战士继续发动战争。<br />
汴京没有陷落。<br />
她躺在艮岳温柔的风里,远处有瀑布,近处有溪流,柳树垂下,小鱼从溪流里突然跳出来,像是将那倒影当成了水草。<br />
她就躺在这温柔的风里,听身边的女道说起州桥西又开了一家茶粥店,号称是古法古味道,那粥用茶煮的,里面根据客人的要求加各种食材,鲜美清淡,初夏喝很好。<br />
她又听到李世辅骑着马从艮岳外跑过去,萧高六寻常见他都表示“不和小男孩一般见识”,今日里见他那弓马实在飒爽,一定要激他出城一起比一比。<br />
这自然是一个美梦,直到有人走到她面前。<br />
那是个看不出美丑的女子,她穿着灰色的轻纱,有血一样的痕迹跟着轻纱在风里飘,忽然罩住了赵鹿鸣的脸。<br />
“你好久不来看我。”女子说。<br />
“我没什么要同你说的。”<br />
“你不说了?”女子问,像是惊奇赞许,又像嘲弄,“你真不说了?你可真有天赋。”<br />
“什么天赋?”<br />
“你自己知道。”德音族姬坐在她身边,用石头的手指轻轻去触碰她的眼皮,“一点也不跳动。”<br />
“我的确是不知道的。”她说。<br />
“你知道,你裁撤军队时就知道一定会闹出些事来。”<br />
“真的?”<br />
德音族姬似乎笑了一下,她收回手,从那河边捞起溪水,溪水在它的手中就变成了镜子,“你瞧瞧你。”<br />
赵鹿鸣去瞧了一会儿,也瞧不出什么,镜子里似乎有个人,是她又不是她,总之模糊得很。<br />
“你看那么多的帝王,爱哭的,爱笑的,爱打猎的,爱唱歌的,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爱哪个女人不爱哪个女人,你再看看你,”德音族姬说,“你看得见你么?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情?有什么样的喜好?”<br />
“我爹爹既有性情,又有喜好,他还聪明,擅权术,”她冷静地说,“我没见到有什么好处。”<br />
“你还是怕,你还没坐上去,可已经怕了,你这样怕,可还铁了心要处置厢军。”<br />
“我不想处置他们,他们若是老老实实的,我让他们自己寻出路。”<br />
“你明知道他们当中许多人原是失地农民,朝廷为了安定民心才招安了他们,你又要逼他们反。”<br />
赵鹿鸣心里想,这是什么话?<br />
她难道不知道百姓过得有多清苦?她难道心上没受过王穿云的一刀?<br />
可她慢慢悠悠地从那个很舒服的榻上起来了。<br />
她站起来,像是清醒了很多,看着还躺在那里的人慢慢用手去拨弄德音族姬的轻纱。<br />
还躺在那里的安国长公主就轻轻冷笑了一声。<br />
“可他们已经被招安了,既食朝廷俸禄,不可不念君恩,若是起了反叛之心,就该被清剿,早一天晚一天罢了。”<br />
“你清剿他们,只是因为在所有的阶层里,他们最孱弱,”德音族姬说,“你怎么不敢这样对待全大宋的地主呢?丈量田地这样的事,你还要先在江浙试一试水!”<br />
“治大国若烹小鲜!你懂什么!”<br />
赵鹿鸣看着一个人和一块石头争吵,忽然感到了强烈的恶心感。<br />
她从床帐里坐起来,天还没有完全亮。<br />
可她依然感到了强烈的恶心感。<br />
今日要送别虞允文。<br />
宣抚使是宇文虚中,一家子两位宣抚使,真是可怜光彩生门户,但就算宇文虚中顶着这样光辉璀璨的头衔南下,也盖不过身边这位年轻判官去。<br />
人人都知道他是长公主的亲信近臣,不仅亲信,而且还是相公们认为最适合的驸马人选。<br />
现在可能是驸马,将来那就有可能是亲王啊!<br />
不管他是啥,甚至不管他能不能成功和殿下有一腿,只要他还是亲信,凭他的清贵出身,大家就待他十分二十分的客气。<br />
出城走水路,这一路上沿途官员的客气就不提了,到了江苏地主们还要铆足劲宴请他——宇文虚中还是老成持重,可这一路飘飘洒洒放了不少的风声。<br />
这小伙子是来丈量田地,给大家添堵的,可他身后是长公主,长公主身后是几十万的精锐大军呀!<br />
你们现在要是不巴结他,一心要为难他,那你是个冲锋陷阵的勇士,你冲上去落个家破人亡,你猜猜其他人又怎么样呢?<br />
也有人说:“咱们祖上辛苦攒下的家业,散给那些贼配军,岂不是作孽!”<br />
宇文虚中被请来吃酒,听到这小声抱怨,就笑了。<br />
“非我说笑,你们那家业,要攒上几百年么?一场雨,一场旱,岂不又回了你们手中?静待天时,好过逆风在这里出头。”<br />
这话说得有道理,地主们虽然还有许多不服气的话,可那些话也不过是气话。<br />
他们就在心里琢磨,从上到下,大地主有许多办法可以操控粮价,也可以操控田价,三五年不成就十年八年,再不成就二十年,三十年。<br />
小地主也有许多办法可以哄骗平民与士兵,他们与赌坊的老板相熟,看中了谁的田,就假装豪爽投缘,请那人一起吃喝嫖赌,等上了瘾就能从赌坊老板处拿来田契。<br />
长公主要继位,眼看是个励精图治的明君,可她也有老的时候,她也会渐渐有一天上不了马,她也会觉得身边的美貌少年比老兵更可爱。<br />
地主们想到了后路,反抗就不那么激烈了,毕竟他们是真正的家大业大,要他们造反,那得有人替他们冲锋才是。<br />
只有没退路,也没人替自己冲锋的人,才会豁出一切去。<br />
自从裁军,长公主每日里就挨个看奏报和信笺。<br />
风平浪静。<br />
河北一年比一年好,去年大家种地,心还不是特别踏实,今年大家种起地就很有劲儿。<br />
河北军分了不少地,很心满意足,梅花韩家也很心满意足,他家的土地极多,三年的战乱跑了不少农民,现在有不少失地的佃户又从南边过来了,替他家种地。<br />
别看他家干了不少坏事,可长公主很客气,给他家一口气恩荫了四个官,还赦免了毒杀耿南仲的韩宝胄,作为韩家之前供应军粮的报酬。<br />
韩家投桃报李,划出来了两万亩的田,免费租给西军十年,又帮了曲端一个小忙。<br />
今年到目前为止,河北不旱,雨水也不急,黄河又加固过,杜充依旧没找到,她觉得就很省心。<br />
看完河北的流水账,她又去看南边的,一边看一边问:“没有事吗?”<br />
老好人吴敏说:“此事不难,全赖州县斡旋。”<br />
“怎么斡旋?”<br />
吴敏说:“只要善加安抚,再请缙绅乡□□同出些补贴,裁撤的厢军不过千人,一县养活不得,一州难道也不得么?”<br />
她若有所思,“我将这事算作他们的政绩里,又怕他们瞒报。”<br />
吴敏说:“或有一二处……”<br />
话没说完,有人过来送奏报了,是枢密院的奏报,而且不是哪个副使,而是张叔夜的亲笔奏报。<br />
告状的,告的是曲端,因此不能由别人告状,否则张叔夜怕曲端还没被大家捅死前,先下手为强,喋血枢密院了。<br />
这信送到长公主手里,长公主展开看,吴敏坐在离她足有三五米的地方,看她那双纤长的手指逐渐用力,死捏着那信。<br />
这位宰相赶紧将目光移开,不触霉头。<br />
果然长公主忽然说:“曲端这个王八蛋!”<br />
吴敏说:“殿下?殿下若有机密要事,臣先……”<br />
长公主又说:“寿春府也是一群王八蛋!”<br />
吴敏就没办法告退了,只好说:“不知寿春府出了什么事?”<br />
寿春府被裁掉的厢军反了,不多,只有二三百人,而且也没干什么杀人放火的事,而是跑去找南下的禁军了。<br />
先是骂,骂不是什么稀奇事,但骂架必须双方都有默契常识,只骂不动手。<br />
禁军显然没有默契,人家当年打西夏时,在城里下馆子都不要钱的,到你这小地方反而还被你指鼻子骂?<br />
给禁军惹急了,就动手了。<br />
一动手就伤了十几个。<br />
其中有两个人倒霉,一个人是被打了两下,转头逃的时候,西军一棒子打在了他后脑勺上,还有一个可能是有些原生的疾病,这些年在厢军又不打仗也就没人察觉,现在一动手,叫人踹在他肚子上,回去吐了一晚上的血,到清早就死了。<br />
死了两个人,不仅被裁掉的其余厢军都聚过来了,还有那些没被裁掉,尚在当差的厢军也聚过来。<br />
他们说:“兔死狐悲,西军如此跋扈,除掉了你们,难道我们这些剩下的就有好日子过么?!”<br />
大家一起聒噪,事情就闹大了。<br />
这是五日之前的事,一共不过一千里地,快马三日就能把消息送过来。<br />
消息呢?<br />
知府还在焦头烂额地两边安抚,想办法,暂时没有上报。<br />
指挥使却没有瞒着谁,他上报了!上报给曲端了!<br />
可曲端就说:“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要叫殿下烦恼,我来想办法。”<br />
众所周知,曲端是不能有所隐瞒的,他不具备这个条件,他知道什么,那就是全天下知道了什么。<br />
他是今天早上收到的消息,卯时刚过,消息就进城了,一口气跑到了张叔夜的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