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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br />
曲端被叫过去时,情绪还不太好。<br />
他说:“不知是哪个小人泄露此事!”<br />
她说:“我也不知道。”<br />
他说:“殿下是从谁处得知?”<br />
她瞧着他,叹了一口气。<br />
气人也是真气人,有时候甚至让人怀疑他是真傻还是假傻。<br />
大清早张叔夜进艮岳,稍微一打听就知道,可曲端就是不打听,或者说就是打听不到。<br />
也有可能他知道该怎么打听,但他就是不打听。<br />
他进来是穿铁甲的,这人只要在营中,就一定要戎装,不管别人劝他说铁甲穿着多难受,他都要和士兵一视同仁。<br />
萧高六也要穿铁甲,可萧高六的铁甲上刻着四级应时的鲜花。<br />
曲端的铁甲也经常保养,但还是有些新旧不一的地方,以她的观察力,一看就知道是有些零件残破后曲端不舍得换新甲,而是旧的继续用用。<br />
她问过一次,曲端很不在乎地说:“铁甲精贵,要走军中的账目,臣统帅三军,有中军拱卫,何须精良铁甲?当以先登、选锋等能征善战之兵士为先。”<br />
他在同僚心中的形象已经无法弥补了。<br />
但在上司和底层兵士心中,就靠着这套铁甲和这个孤直人设,一时还能让长公主忍下杀他的心,也让同僚找不到接单的杀手。<br />
她说:“这是大事。”<br />
曲端说:“殿下,此皆在臣胸中,厢军孱弱,能有何为?臣已经快马回信,叫指挥使约束兵士,严加戒备,若厢军再犯,立刻就将悖逆狂徒锁拿。”<br />
她瞧着他。<br />
曲端很坦然地坐在那,让她瞧。<br />
“厢军也是大宋百姓。”她最后说了一句。<br />
曲端就笑了。<br />
“兵是兵,民是民,殿下定此计策时,与臣亦是契合。”<br />
她就坐在那沉默不语了一会儿。<br />
曲端又很胸有成竹地拿出了两份文书。<br />
一份是亳州的,一份是莱州的,这两个地方离京城也不远,而且也是提前与州县沟通过后,因为地方官“够配合”,有足够空置的田地被曲端当成了试点之一,尤其亳州,这地方有个极大的好处是当初西城所在这抢了不少地,都成了太上皇的私产。<br />
现在西城所已经没了,按说田地该发还老百姓,可官府迟迟没有发。<br />
官府也很有理由,他们私下里商议说,还不还,得朝廷下令——朝廷下令了,那是官家的恩德,朝廷不下令,咱们给田地还了,万一朝廷转过年忽然想起来,要将这些田地再分配出去呢?果然转过年齐枢死了吧!这也是太上皇和先帝父子相争的倒霉蛋,咱们须得小心再小心!<br />
他这个想法一点都不错,果然等到去年年底,曲端就找上来了,说州府手里还有几千亩地,再凑一凑,安置西军就很好。<br />
前些天西军到了,给厢军赶走了,亳州就也爆发了一场哗变。<br />
这群西军是折家的,原本心里就有气,下手一点也不比寿春的轻巧,一口气打死了五个厢军。教知州和通判吓了一跳,想尽办法一边安抚厢军,一边吓唬西军,又掏了些钱给死者家属。<br />
现在已经平定了,西军开始上岗巡逻,抓贼,并且生疏地在城门和官道上,还有港口码头检查往来的行人,再收一点钱。<br />
赵鹿鸣接过来看,曲端一边候她看一边说:“裁军岂有不聒噪的?只要州县官员愿为朝廷分忧。”<br />
她看完了,说:<br />
“我不信。”<br />
“殿下?”曲端的脸色立刻变严肃了,“殿下以为臣有谎言?”<br />
“我不信这钱是知州自掏腰包。”她说,“我知道该问谁。”<br />
她将那两封奏报递给身边的一个小女道,过一会儿,有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官捧着奏报回来,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了一会儿。<br />
她说:“今岁亳州和莱州的夏税是不是‘折变’了?”<br />
这钱自然不能从官府出,更不能从知州自己口袋里出。<br />
可曲端扔过来这些兵,州县怎么办呢?<br />
官老爷想了个办法,教夏税“折变”一下。<br />
一言以蔽之,宋朝一年收两次税,春夏收钱,秋季收粮,但官府可以在某一次收税前声称今年不要这个定例,要点别的。比如夏天原该收钱,每人收一百文,但官老爷说,朝廷的粮仓不足呀,秋天要打仗,殿下还要收复燕云,不如每人交两斗麦子吧,去年秋天麦子一斗五十文,这价公平。<br />
但春夏的麦子和秋天可不是一个价,一斗可能要九十文,甚至是一百文,这就叫百姓没处说理去了。<br />
百姓们原备好的钱,现在也不够了,家里有积蓄的拿积蓄,没积蓄的去借,去偷,再不济板车上推着老娘去要饭,总得将这两斗的麦子交上去。<br />
长公主现在并没有说要麦子,这麦子也不会真运去汴京。<br />
官府一边收粮,一边找几个大商人,按一斗八十文卖给他们,得来的钱一部分交朝廷了,还剩下的钱也没贪污,正好就补上了曲端在本地戳出来的这个窟窿。<br />
清正廉明,太能干了。<br />
百姓们自然怨声载道,可厢军的补贴拿足了,死者家属抚恤也收到了,西军的田地也是足额的。<br />
指挥使就给曲端写信了,省去了这些甜蜜的小花招,只说西军忍辱负重,顾全大局。<br />
现在大局被长公主戳破了。<br />
曲端看了她一会儿。<br />
“殿下,若两地贪酷,激起民变,殿下治罪就是,但而今两州安堵,殿下尚有大业未成,每日殚精竭虑,何必计较此事不放呢?”<br />
她说:“我只担心若是寿春府的官员不用这些招数,叫厢军真叛了……”<br />
“殿下要抚?”<br />
她沉默了。<br />
抚是不能抚的,尤其不能明文到地方,你抚了一州,其他州的厢军就找到捷径了,如招安故事。<br />
只能指望各州县拿这事当业绩,只要百姓不反叛,苦一苦百姓,也苦一苦厢军,熬过今年,明年她攒些钱,找机会同完颜粘罕决战。<br />
只要打碎了西军,丢失的土地如朔忻就回来了,这些土地既然已经被敌人占领过,那就要搞肃清,严厉地审查并且惩罚当地给金人当奴才的地主们。<br />
清洗掉他们,她就有了土地可以分发给军士们,黄河以南的地主士大夫们也会将儿子送进军队里,跟着她去北方淘金。<br />
他们有这样一个在北方当大地主的梦想后,她就不需要用化妆品和新式的织布机来交换利益了。<br />
她沉浸在这些美好的期望里,甚至心底也生出了一丝对当地厢军的怨怼——她这样好,全心全意为他们打算,她是不惧怕反叛的,当地的西军也好,驻扎在京城郊野的禁军也好,她有这么多精兵,大可以碾压任何一场叛逆。<br />
她心里这样想,似乎也被曲端的话说服了。<br />
两个人都没时间闲叙家常,尤其俩人也没家常可叙,曲端就起身准备告辞,回去继续操持他的裁军事业。<br />
可她忽然睁开眼,胸前起伏了两三次。<br />
“寿春府有反贼,”她说,“亳州和莱州也有吗?”<br />
寿春府怎么会有反贼呢?<br />
寿春府的禁军在平息那次小小的争端之外,认为这地方还是很不错的。<br />
就是有些水土不服。<br />
都是关中的兵,他们祖祖辈辈在黄土地待着,风刮过,粗糙的脸就生出许多道裂纹。<br />
可那风是他们吹惯了的,他们吃也吃黄土地上长出的东西,睡也睡在黄土上挖出的洞里,炊饼一次可以多做些,放在桌上,用簸箕盖着,第二天拿出来继续吃。<br />
寿春这地方就温暖潮湿多了,花草比北边多,花草里的毒虫也多,有禁军士兵去山下修修官路,很平常的活,教毒蛇咬了,吓得全营都紧张了几天。<br />
那饭也不能多放几日,多放就要霉坏。<br />
他们还想问一问,什么叫梅雨?<br />
梅雨还没来,这地方已经湿润成这样,梅雨来了还了得?<br />
还有那个,那个那个长翅膀的虫子,大虫子!照脸扑,吓人!<br />
好在当地人是很友善的。<br />
不少淮南人不友善,看他们的目光冷冷的,但也有些人愿意同他们交朋友,请指挥使吃酒,又与军中的士兵们交过几次手。<br />
还摸过他们的弓。<br />
“不愧是西军,”这个布商说,“果然雄壮。”<br />
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挥一挥手,叫停在营外的马车卸了货。<br />
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两车的面粉,是北边运过来的,与淮南本地的麦子就很不相同。<br />
西军里有人就与这个王谦相熟了,尤其王谦一句也不问军中的事。<br />
他只问他们过去的事,有什么高兴的事,挑几件,随便聊聊,也问他们现在水土不服,吃不吃些药,什么药是治水土不服最好用的。<br />
这人并不像长公主往北派的间谍,他不腐化任何人。<br />
他只是同西军很客气地接触了一下,在争端发生后,他就更是离西军远远的。<br />
厢军那两个士兵停灵在树下时,他派人送了一个钱囊去,等回到县尉的小舅子处,就说:<br />
“你们不是亡命之人,还是忍了吧。”<br />
小舅子两眼通红。<br />
“我忍不下这口气!”<br />
又说:“只是西军能征善战,咱们疏于操练,有什么办法!”<br />
“嗯,倒也不是没有办法。”<br />
“哥哥!你有办法么!”<br />
王谦平静地看着他:“你不曾发现么?这些西军平生只在北边打仗,或是西夏,或是金人,或是城上,或是黄土高地,居高临下,强弓迎敌——而今来咱们淮南,若在丛林沼泽中,他们有何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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