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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br />
长公主猜得一点也不错。<br />
她裁军,一定会有人不满,某些州县能勉强压下去,是因为这些州县的百姓还有活路,还能再榨出些银钱。用这些百姓的财产去安抚被裁的厢军,不一定长久,可能也只有这一年半载。<br />
话说回来,只要朝廷北伐,将防御战转为进攻战,整个国家都会精神抖擞——文人可以将这个未来描绘得很好,写些波澜壮阔的诗,比如说汉唐传下来的土地终于又回到了大宋这里,比如说现在的大宋才是真正的天朝,真正的大宋,巨宋,超级宋!<br />
而在士兵们的眼里,攻下敌人的土地就意味着田产和战利品,那战利品里自然有钱帛和牲口,可一定还会有青壮男女,男人可以用来替自己耕地,女人可以为他生育更多的奴仆。<br />
这也是某些地方官安抚时提到的,请他们且忍耐一下,殿下有精兵,但也未必不需要召集天下义勇,想一想吧!忍饥挨饿只有一时,可忍过着半年,天一凉说不定就要兴兵事了!是要为了一时当个反贼,还是等待那个未来!<br />
加上那点抚恤金和补贴,某些州县的厢军就忍下了这口气,他们躺在破草棚子里时,心里就对梦想中的北国土地和北国百姓发狠,要将这口气全部出在他们身上。<br />
但寿春府的厢军就做不了这个梦,理由很简单。<br />
寿春府没有额外的那点补贴,就算是是遣散费,官府还抽了一成呢!<br />
知府也很苦,通判过来问:“要起民变呀!总要想一个办法,东边压下去了,难道就咱们这出事?有什么脸面回去见长公主呢?”<br />
知府说:“咱们已经‘折变’三年了。”<br />
通判就闭嘴了。<br />
过一会儿想想又问:“能不能……”<br />
知府说:“多收几年?收到一百五十年后?”<br />
要是长公主听到这段对话,掰手指算一算,就得说:“真吉利啊!”<br />
寿春府没钱,理由能扯出一大堆,零零碎碎的,比如什么前两年涝了,又在太上皇诏令天下义军勤王时傻乎乎凑出一支义军去了,后来长公主北上去打东路军,江淮是粮食基地,上官查着呢,一丝一毫的错漏都不能有,又向大户们借了粮。<br />
反正就是攒下了亏空,现在要找人借就不能找本府的借,看看淮南西路上有哪几个州县能借来钱。<br />
他们也去问了,只是附近州县也说:“朝廷铁了心要咱们江淮收容老卒,难道我们就不要筹备的?”<br />
这样的唉声叹气里,自然又会生出些聪明人。<br />
聪明人说:“朝廷都将西军送来了,这些关中汉吃咱们的粮,穿咱们的衣,难道这事还要咱们操心吗?”<br />
有州县将安抚厢军的事往自己身上揽,就一定有聪明人将矛盾推出去。<br />
但推到西军这里,西军又觉得莫名其妙。<br />
“俺们难道是来他家讨饭的?”<br />
“要讨饭俺回家乡讨不成?”<br />
“贼配军也与俺们相提并论!”<br />
西军也没觉得自己被偏爱:他们这一路上吃饱穿暖不假,可曲端的军令也严格,否则按照西军那个兵过如篦的传统,不用朝廷和沿途州县提供伙食,他们自己会寻找出路。<br />
现在到了淮南,这又热又湿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安家已经很辛苦,事事都要用钱,尤其他们是拖家带口的,朝廷不会给他们的家人另发一份钱,那全家就必须靠这一份,发到士兵手里,每一文都要仔细些用,怎么可能再给厢军搞一次募捐?做梦呢?<br />
他们听过了寿春府官员的诉苦后,就说:“不要紧,万事有俺们在!”<br />
那个通判做了最后一次努力。<br />
他说:“将士们远道而来,也不要诸位破费,只是漕运清淤,修筑堤坝,平整官路这些事,还是大家一起想办法吧?”<br />
算是以退为进。<br />
大宋一直有这样的传统,兵士自己不乐意干的活就雇民夫干,只要西军出些钱,厢军忍气吞声拿钱干活,几个月过去,厢军的气也消了,大家关系融洽,就糊弄过去了。<br />
指挥使问:“多少钱?”<br />
通判说:“民夫一日百文工钱,一共五百人,至少要三千贯……”<br />
这是一个月的,且先发一个月的,这算是实在不得已的办法了。<br />
可没想到,指挥使就乐了。<br />
“你当我不谙庶务,你们冬日里不清淤,偏在此时等着我们,岂不是安心要给一个下马威!”<br />
这就说不明白了,因为通判是个福建人,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在冬天清淤,他不知道黄河以北的土地,冬天河水枯竭,挑天气温暖的时候开工清淤,是个安全又便捷的好时候,那现在好端端的春夏清淤,北方人就要问一句:凭什么?<br />
这算是通判最后一次努力。<br />
说不明白,就不说了,一切就按照律令来,征发厢军干这没钱的苦差事。<br />
小吏挨家挨户地敲了门,天还没黑,男人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地听过后,回头就对正准备做饭的妻子说:“我出去一趟,你不要带我的米。”<br />
妻子有些惧怕:“你去哪?”<br />
“我去押官处,你问这些作甚?”<br />
“我怕你出事呀!”<br />
“哼,难道我老老实实上河堤去?你给我筹备粮食么?”<br />
妻子摆着手指在那里算,这家里是没什么可卖的东西了,米粮没多少,供丈夫带走服役,可也只够丈夫一人的,再要吃饭就得动用那几贯钱,可既然差使无望了,不管是去乡下买田还是做点小生意,都要一点资金的。<br />
可她还是说:“咱们忍一忍……”<br />
“忍一忍,叫你用唾沫养孩子么!”<br />
妻子不能用唾沫养孩子,那就只好眼睁睁看着丈夫将腰间的布条紧一紧,张开双腿与肩膀平齐,昂首阔步,带着蓬勃的怒气走出门去。<br />
他去了押官处,可押官不在家里。<br />
押官正往那个小舅子家里去,还有其他几个乡的小头目,都往那里去。<br />
小舅子今日也买了两只鸡,叫下厨给他精心筹备着。<br />
一边闻着后厨飘出来的鸡汤味儿,他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自家的各个摆设。<br />
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什么裂了纹的古瓶子,又或者是祖传的铜香炉,再有一幅画,那还是妻子带来的嫁妆,纸已经黄得厉害,重新裱过两次。<br />
他站在厨房外面,瞥着自己家这主屋里或坐或站的几个小军官,从来也没觉得它体面,现在却觉得格外可爱。<br />
陪他一起站在外面的王谦见了他这神情,眼里就划过一丝蔑视。<br />
小舅子小声说:“王大哥,事到如今,你可有什么办法没有?”<br />
“如今我也无法。”王谦说,“众怒如火,难道你要挡在诸位面前么?”<br />
小舅子就沉默了一会儿。<br />
“我只是狠不下心。”<br />
“贤弟还是要早下决断。”<br />
“王大哥,你当初……应该也过得活……是怎么下的决断?”<br />
对面也沉默了一会儿。<br />
“我自己活得下去,只是我见不得乡亲们活不下去。”<br />
“哥哥是仁义君子。”<br />
这话对面就不接了,张叔夜贴了几个月的通缉令来抓他,他一个隐姓埋名的反贼,怎么称得上仁义?<br />
他要是真仁义,他怎么带着乡亲来到寿春府?他们一路上不吃不喝,餐风饮露么?<br />
他自然有他的手段,他驻扎在山里,有自己的村庄,那山里的土地难道没主吗?<br />
可缙绅乡老对他都和气,厢军也从不为难他。<br />
他收布,也卖布,白日里有路过寿春府的客商来他这里买布,夜里不管客商,布铺的左邻右舍,又或是山下村庄里的大宅子,就连霍邱县的小城门,厢军都要给它守严实了。<br />
他们夜里都睡得很谨慎,最吝啬的地主也会多雇两个打更的人。<br />
现在厢军不在乎王谦或是王顺有什么黑历史了。<br />
厢军士兵们说:“俺们一时也是死,叫朝廷这样磋磨也是死!”<br />
“不是朝廷,”王顺纠正道,“是曲端!”<br />
厢军的那几个小头目很吃惊,但王顺贴心地教他们:“师必有名,长公主是好的,那你们就是因为西军残暴跋扈而起义军,你们要替长公主除了这些个贼子。”<br />
这操作太新潮了,大家问:“王大哥,你从哪学来的?”<br />
王大哥说:“听了几段书,三代以下差不多就这些事了。”<br />
厢军们决定反了,他们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有自己的兄弟和乡亲,大家热热闹闹地凑够了千余人,原准备打霍邱城,拿下武库,但王大哥说:你们站在城下同城上的西军交手,西军的射手只要射死十几个人,你们的勇气就崩了。<br />
大家问,这可怎么办?<br />
王大哥很冷静,说:“先抢码头。”<br />
码头有钱有货,还驻扎了一百个西军,这一百个西军也是有甲有刀的。<br />
但不要紧,码头的地势厢军很熟,码头上的地头蛇厢军也很熟。<br />
就是听着不太上台面。<br />
“抢过码头呢?”<br />
“抢过码头,咱们也不能叫西军瞧得起,”王大哥说,“因此只要安心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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