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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br />
王顺是被锁在囚车上,送进京的。<br />
当时的场面其实有些紧张,刘正彦有一百二十个理由给这些乡民处死,他站在西军那些阵亡士兵坟前,给他们上供三牲时的脸色已经是个很合情合理的解释。<br />
还有那些俘虏,原本捉了来可以干活,西军在寿春府每日里人要吃饭,马也要吃饭,下乡抓人时还有辎重要运,用民夫要钱,用俘虏不仅不花钱,还可以一边用他们一边打他们出出气。<br />
王穿云不准许,同刘正彦吵了一架,最后这些俘虏用归用,但不许无故责打。<br />
因而刘正彦从这个村庄里挖地三丈给王顺找出来后,就更执意要杀光这些村民了。<br />
他说:“天下的贼民都送到殿下面前,由殿下裁夺,殿下要监军何用呢?”<br />
王穿云说:“我听说过一个笑话。”<br />
刘正彦不明白她要讲什么笑话,王穿云就继续说下去:“我同俘虏们聊天,他们说王顺告诉他们,殿下是没有错的,错的是曲端,是西军诸将,总归是中间有人做了坏事。”<br />
这话一点也不好笑,但王穿云又说:“我想这话反过来也一样,天下哪有那么多贼民?百姓们是殿下的子民,殿下爱护他们,如同自己亲生亲养的孩子,难道她养出了这许多不孝不悌的孩子?必是中间有人做了坏事,让孩子们误会殿下,因此才做了错事。”<br />
刘正彦说:“他们受了这贼人的田!”<br />
王穿云指着一个光着脚,露出小腿和胳膊的妇人:“你打过她吗?”<br />
“我何时——”<br />
“你不曾打过她,”她冷冷地说,“她如何连身体也遮不完全?”<br />
刘正彦说:“监军要寻,去寻府官来问,与我何干?”<br />
“将军也知道要我去问此地官员,乡民为何困苦至此,”她说,“将军心中清楚得很。”<br />
她说这话时,王顺被五花大绑在那,看着那个西军将领被气得脸色发白,又看着那个妇人眼里就蓄起了眼泪。<br />
他被人粗暴地拽着走,装在囚车里,他看向那个走过来的少女。<br />
“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br />
“她是个好人。”少女说。<br />
“因为她治下的京城,”他问,“所以她是个好人?”<br />
少女就微微笑了一下。<br />
“你想要看看京城?”<br />
七月里的京城,满大街都飘着一股香味儿。<br />
很复杂,里面有熏香和脂粉香,天气热,贵人也爱出汗,怕身上有汗味,就要多用些香熏衣服,女子衣衫薄了,冬天只要往脸上涂的铅粉,现在还要往脖颈小臂上多涂一段,否则叫人见了脸和胳膊两个颜色,多难堪。<br />
可这些香味儿又被满大街的蜜糖香气给盖下去了,冷冰冰的,沁人心脾。<br />
王顺坐在囚车里,道两边的人都来看他,衣衫有华贵的,也有简陋的,可脸色都很红润,手里还多半有些东西,可能是一把果子,也可能是一碗小吃。<br />
晶莹的冰沙垫在下面,上面堆着蜜饯,浇了牛奶,可能还要来一勺蜂蜜。<br />
那些衣衫很朴素的人也吃,边吃边看他,指指点点。<br />
“又是个反贼!”他们说。<br />
“殿下待他们这样好,到底有什么不知足的!”<br />
“哪天杀头?贴了告示不曾?”<br />
“还不曾!若是杀头,或是寸磔——”<br />
“总要提前准备些,”又有人议论道,“占好了位置——”<br />
王顺的囚车继续向前了,但他还是很仔细地听,原来京城看砍头需要提前占个位置,要是小贩,在人群里卖些酒水是能大赚一笔的,那附近能居高临下看到行刑的楼阁,到那天也有人花钱求着上去呢!<br />
原来京城的人生活得这样有滋有味。<br />
他没有被立刻送进刑部大牢,囚车慢慢地走,走着走着,两旁的人就少了,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高墙,渐渐又有几个髡发的骑兵过来了,为首的是一个冷峻高傲的军官,他骑着马来到囚车附近。<br />
“这样的人,送来艮岳做什么?”<br />
“殿下要见他。”<br />
那个军官皱眉打量了他,就领着骑兵又走开了,王顺发现这几个骑兵几乎没怎么用缰绳。<br />
又过了片刻,囚车停下了。<br />
长公主刚刚结束了一些关于宣徽院的整改方案。<br />
她审批过的剧本,一到下面就跑偏,而且几乎是全员跑偏,这一点梁宣徽是有责任的,因此当地官员参的不算错。<br />
但另一方面来说,全员跑偏就证明她的剧本有些地方是不接地气的,这点李清照难辞其咎,但作为总制片的她也要分一分锅。<br />
和这次的起义差不多,归根结底就是京城里的人一个生活水平,生活水平又造就了他们的审美水平,而京城外的老百姓又是另一种。<br />
京城里的小市民们,爽点可能在暴打女真人,也可能在封侯拜相大房子好日子,出了京城,百姓们的爽点就开始跑偏。<br />
台上的主角杀敌立功,得了个头衔,又杀敌立功,又得了个官职,乡民们就跟着拍巴掌,至于勋是什么爵是什么,差遣是什么寄禄又是什么,乡民们一概是看不懂,也不知道爽点在哪的。<br />
可要是主角杀敌立功,得了钱去赌坊大战三天三夜,乡民们就开始拍大腿了:“这可太爽了!”<br />
长公主听完汇报就明白了:“要改。”<br />
文官很高兴,说:“还是要教化万民……”<br />
“让曹大嫂自下厨烧锅燎灶。”<br />
文官和站在一旁听训的梁夫人都有点懵,长公主改良了一下:“让县令夫人亲自下厨,顿顿饭四个碟儿两个火烧,明白了吗?”<br />
梁夫人大彻大悟地走了,过后就将广告商从赌坊换成了酒馆饭馆,主角不赌钱了,改成了孤独的美食家,每到一地,必定县令夫人知府夫人的手艺都吃一遍,吃腻了知府再请他去馆子里来两盅——效果拔群。<br />
百姓们看到台上的演员吃虾团子就很激动:“我要是去北边打金人,我也能吃到这个么?!”<br />
这问题就算是暂时解决了,宣徽院的人往外走,正好王顺往里进。<br />
长公主看着这个人。<br />
她说:“你是王顺吗?”<br />
王顺行了一礼:“正是罪人。”<br />
她说:“我还没有定你的罪。”<br />
王顺就不说话了,心里慢慢地想面前这个人的形象。<br />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比王穿云更纤细,她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身灰色的纱衣,里面是一件同色的细布袍子,身上什么首饰也没有,平凡得就像个普通的女道士。<br />
她的力量从何而来呢?<br />
是从天上来的?因此有了理法,让整个大宋的百姓按照她的一个心意活或者死?<br />
她说:“我听程无名说,你心里有话要问我。”<br />
“是。”<br />
“你想问我,”她说,“凭什么是我。”<br />
“殿下有英睿之姿,天下人望,因此若合该有一人,就该是殿下,”王顺说,“罪人只是想问一句,为何要有这一人?”<br />
她说:“没有人会放手。”<br />
王顺一下子愣住了。<br />
他是准备要听一些很漂亮,很轻松,很冠冕堂皇的话的。<br />
比如说殿下是上天选中的——不是有这样的流言吗?殿下生来神异,她要走的那一步,是万千神明许诺给她的。<br />
退一步说,即使不说殿下自己的神异,赵家能得到这个皇位,赵家不也有一大串儿的漂亮话可以说?从太祖皇帝结束了战乱开始,再到如今的殿下数次抵抗了金人入侵。<br />
要神异有神异,要功绩有功绩,她有一百个相公替她说些最诚恳的话,每一句都可以掷地有声,落在史书上,可她为什么只说出了这一句?<br />
这样粗鄙!<br />
一点都不掩饰,一点都不伪装。<br />
王顺忍不住就问:“殿下为何如此说?”<br />
“因为这是实话。”<br />
“殿下为何对罪人说实话?”<br />
她就笑了。<br />
殿下是好人。<br />
殿下身边的人都是好人,殿下不知道百姓会这样困苦,都是当地官员贪腐的错,好在马上就要有一位相公来淮南西路了。<br />
这位相公很年轻,可他一定是被寄托了朝中厚望的,他既有翩翩风度,又有温和公正的品行。<br />
殿下还有更多的本事,殿下还要给万民更好的生活。<br />
殿下是完美无瑕的。<br />
可殿下从来不爱说实话。<br />
她说:“因为你要死了。”<br />
王顺听了就点点头,觉得这是一个能让他理解的解释,他又说:“罪人所说,字字句句都是真的,殿下心里有大宋,若天下必要有一人,是殿下也不错。”<br />
她说:“要是有朝一日,你能站在这个位置上,你会放手吗?”<br />
“罪人不敢做此想。”<br />
“你都要死了。”<br />
王顺就想了很久。<br />
“我也不过是一个庸人,连一府之地都保不住,我还冤杀了信我的兄弟。”<br />
“你能说出来,”她说,“足见你反思过,反思就是长进。”<br />
“我许诺百姓,要是有那一日,我当均贫富,天下再无贵贱之分,”他说,“若有那一日,我与殿下不同。”<br />
她说:“好,我知道了。”<br />
说完之后,她拍了拍手。<br />
尽忠从外面跑进来,带着两个内侍,屏气凝神地将这个人带下去了。<br />
这就算结束了。<br />
她坐在她的椅子里。<br />
这椅子很平常,是艮岳里最不起眼的一把,就放在书案后面,上面铺了个垫子。<br />
垫子也是细布缝制的,灰扑扑地,洗几次都还是那个颜色,因此其实看不出新旧,别说放在艮岳,就是放在某个县城的小户人家里,这椅子也并不违和。<br />
可它又很不平常。<br />
除了她,没人会坐这把椅子。<br />
每天清晨宫女打扫这间房屋时,会很珍惜地擦一擦它上面的灰尘,还会换一个同色的,新洗过的垫子,还要用手掌轻轻按一按座位,甚至趴在地上看看四只椅脚是不是平整,会不会晃到坐在上面的人。<br />
可从来没人自己试着坐过。<br />
这就是她的椅子。<br />
她就坐在这椅子里,望向门外,望向王顺与德音族姬擦肩而过。<br />
“你不杀他?”德音族姬很诧异。<br />
“我不杀他,”她说,“我要将他流放到海南,流放到比海南更远的地方。”<br />
“他也许会卷土重来。”<br />
“我看他卷土重来。”她说。<br />
“这又不像你了,像个什么蠢东西。”族姬说,“你凭什么对他心软?凭他是个圣人吗?”<br />
“他才不是圣人,他手上一样沾血,”她说,“他要真走上那条路,杀的人不会比我少。”<br />
“那你留他做什么呢?”<br />
“我总得留点什么,不是他,也是别的。”她说,“你看这把椅子。”<br />
德音族姬轻轻地来到她的面前,伸出鲜红细长的手,像是要去触摸那扶手,可就在指尖将要触及到的一瞬,它意识到她的目光。<br />
它退散了。<br />
王穿云走了过来。<br />
长公主微笑道:“你做得很好。”<br />
“要是臣做得没那么好呢?”<br />
“那就证明你不适合在这里待着。”她说。<br />
“求殿下解惑,‘这里’是何处?”<br />
“你认为是何处呢?”<br />
王穿云说:“臣以为是泥潭。”<br />
长公主就笑了。<br />
“也差不多吧。”<br />
她又说:“其实我有些怕。”<br />
对面那张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又有一丝仿徨。<br />
“殿下有天下,有什么怕的?”<br />
殿下轻轻伸出手去,拉住了王穿云的手。<br />
“咱们变了祖宗之法,原是要给大宋一个清平天下,我养那么多厢军的钱从何来?还是要给百姓加税,难道我就不想要均贫富吗?”她说,“我每日吃穿如何,你是最清楚的……我有多少不得已呀!”<br />
她情真意切地说着,说到她看见兰公悄悄地又没进了云中。<br />
说到王穿云似乎想要轻轻地挣脱那只手。<br />
但像是被蛛丝一层,又一层地裹住,最终没有挣开。<br />
她情真意切地说着,说到王穿云也走了。<br />
四面静下来,像是只剩下她自己,还有她那些真诚的话。<br />
又是一个七夕就要到了,真快。<br />
她身边还有许多英武的少年,每一个都开始暗戳戳地忙起来了,也许是背些有趣的灯谜,也许是学些新奇的小把戏,又或者从南方写信时,悄悄附上一匣子的建兰。<br />
她还有强大的军队,由忠于她的名将带领,把守着北边的边疆。<br />
她还有一群文官,等待她拿出更多的利益,至少是更漂亮的功绩来,赎买他们,赎买青史。<br />
多美好啊。<br />
族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的统治者,看她身上那些新鲜的,最黑暗的部分,和那些已经陈旧,却仍然光明的部分。<br />
它继续向前看去,看那个被装上一架马车,穿过这繁华的京城,向着很远地方而去的人。<br />
王顺的死活就不重要了,他在那架马车上会遇到什么,要克服什么,忍受什么,他现在是什么样的人,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都不重要了。<br />
他带着她的一些东西走了,轻飘飘,亮晶晶的东西,带着她对农民起义者的敬意,带着她对昔日所学到的一切的敬意。<br />
留下的监国长公主坐在椅子里,居高临下地望着这座王城,这个国家。<br />
现在的她感到了自内而外的舒适与自洽,她确信她所做出的一切,她接下来准备做出的一切——都是符合她的道德要求的。<br />
“好,现在咱们来较量较量吧。”<br />
说完这句话,赵鹿鸣就站起身,准备去军营中继续同曲端开会,并且决定下一批被裁撤的厢军命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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