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间章· 虽迟但到的七夕[番外]<br />
又是七夕。<br />
今年的七夕和去年似乎没什么不一样的,但也有些不一样。<br />
琐碎的不同有很多,比如说今年流行起了道袍。<br />
女士们的潮流,头顶的冠子争奇斗艳就不说了,鹤氅的料子更是闪瞎人狗眼,纱的最多,丝绸的也不少,不嫌热的可以上锦缎,阳光下只有七分鲜艳,灯火照一照,能照出十分的颜色,毕竟底子已经很不俗,那上面还有极美的纹理。<br />
有人的纱衣上用墨蓝的底子加银线,绣了一条银河,但比起红霞色的锦缎上绣出河边仙鹤,前者似乎就又显得寡淡了些。<br />
樊楼就很不俗,给楼里做事的女使们换上了道袍当新制服,制服上绣了月下长生殿,比翼鸟和连理枝。<br />
好像满大街每一个谈恋爱的人都是道士,或者每一个道士都在谈恋爱。<br />
有个老道官抗议了一下这种潮流,还将抗议信送进艮岳去,但是据说长公主扫了一眼就将奏本扔在地上。<br />
“吹皱一池春水,干他何事。”<br />
老道官收到了吹皱的奏本,很不开心。<br />
“我亦是良言、直言,满城衣冠如此,损害的不是殿下的声誉么?”<br />
身边的小徒弟必须捧个哏:“于殿下有什么关系呢?”<br />
“叫市井小民见了,以为咱们道心不清净也罢了,以为殿下也有思凡之心,岂不是损害了声誉么?”<br />
这话叫一个中书省寺的小官听了去,就说:“咸吃萝卜淡操心,岂不知相公们专怕殿下没凡心呢!”<br />
这就是今年七夕和去年最根本的不同了——<br />
今年大金风平浪静,完颜粘罕经营他的西朝廷,但同时也派了自己的几个儿子去上京,一方面和勃极烈们联络感情,另一方面去看看谙班勃极烈的病情。<br />
经过道士、和尚、萨满等人虔诚祈祷和精心治疗,据说这位继承人的病情已经有了不少好转,比如说虽然自己还站不住,但在两旁侍从搀扶下腿脚能轻微挪动了。<br />
作为皇太弟,身体有了这样的好转,实在可喜可贺,西朝廷的人听说了就使劲夸夸。<br />
夸完又很乐观地说,“谙班勃极烈到底还年轻,身体底子好,待大皇帝千秋百岁后,说不准已经痊愈了!”<br />
这话叫宗室们一听,看看皇帝的白胡子,再想想谙班勃极烈的孙子都已经娶亲了,嗯……<br />
有些流言就说,谙班勃极烈这样,不如别占着这位置,直接叫太祖的儿子完颜宗干上位得了。<br />
叫大皇帝的长子完颜宗磐听了,就很不高兴,发动了几个汉人和辽人的老学究,写了点阴阳怪气的文章,说要么兄终弟及,要么父死子继,要是叔叔死了,叫侄子继承皇位的例子一开,从此咱们大金的传续可要乱套了哇。<br />
消息传回大宋,大家基本确定今年完颜粘罕和完颜吴乞买就忙这点事了,那河北河东的百姓就可以不用抢割麦子,而是能好好地坐在田边,等粮食成熟。<br />
长公主也不需要千里迢迢又跑到太行山脚下,穿齐了铠甲和金人干仗了。<br />
难得的休息时间,相公们开始操心长公主到底准不准备脱单。<br />
既然近来没什么事——裁军没出大乱子,相公们就不认为算是个事——那就抽空催婚吧。<br />
这事儿还是从吴敏这起来的。<br />
有人去吴敏那坐坐,没炖鸡吃,只能喝茶,一边喝茶一边絮絮叨叨殿下的私事。<br />
殿下虽然在艮岳里待着,身边没有什么中书舍人,可她身边有一大群女道士,其中还有不少是京城官员的女儿,十二三的有,十五六的也有,其中就有心眼多的,隔三差五回趟家,就和父亲汇报一下殿下的近况,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跟谁说话了,看谁的奏报发怒了,是不是毛了太上皇的新画。<br />
有人担心这算是辜负了殿下的信任,但也有精明的人说:“殿下说不准就要咱们回家说呢。”<br />
“你怎么知道?”<br />
“你我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和殿下再亲,难道能亲过自家人么?”<br />
也不算是没道理。<br />
因此她们就很清晰地知道殿下这一年多以来有没有和野男人独处。<br />
父母问起来时,女儿就说:“殿下确是守礼,衣食简朴清净,不与外男独处呢。”<br />
父亲听了似乎有点满意,但又皱眉。<br />
“一个也没有?”<br />
“说正事时自然有的,可也都是白日里说,虽不叫我们接近,可殿下身边又有佩兰和尽忠陪着,说完就走,我偷偷在远处看过,也看不出什么。”<br />
官员们背地里就议论起来了。<br />
议论一个未婚少女的私事,这很不好,可她是要篡位的呀!<br />
要篡位,那她就没私事了,大家管皇帝后宫已经是百年来的习惯了,到她这也不能免俗。<br />
大家说:“殿下行止有度,不同李世辅萧高六那等人私会,这是好事,但虞允文被她派出去几个月,也没听说殿下表露思念之情呀。”<br />
说着说着就到了吴敏府上,一边喝吴敏的清茶,一边批评虞允文不争气。<br />
明明也是殿下的元从,出身好,长得也好,品行也好,怎么就没得了殿下的青眼呢?<br />
吴敏慢吞吞地说:“他年纪轻轻,已受了重任,殿下待他已是恩深呀……”<br />
“拿他当个臣子,再深有什么用!难道朝中就缺他一个栋梁了!”<br />
吴敏就努嘴,有人着急,就说:“吴相公,你也是得了殿下青眼的……”<br />
吴敏一口茶差点没喷出去:“我是大观二年的进士!”<br />
那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是是是,我是说,相公该劝劝殿下呀!”<br />
“你为何不劝?”<br />
“我人微言轻,可国家大事,我也是思之忧之,才出此忠言,良言……”<br />
“这忠言良言,我是不敢进的。”<br />
这几个大臣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br />
其中有一个很机智的,忽然说:“我知道谁敢进言了。”<br />
吴相公勃然大怒:“你们若是拿这事去唬李伯纪,再登门可是连茶都没有了!”<br />
“李相公不出头,谁还敢出头呢?”<br />
吴相公就很牙疼,可也不能说这群人吃饱了没事。<br />
皇帝的子嗣问题,本来就是很严肃的,那要是长公主持续不再婚不找男人,的确也要变成一个问题。<br />
李纲的确是有胆子进谏的,但吴敏不敢让他进谏,其余人与长公主又并不亲厚,不敢随便发言。<br />
张叔夜是既受长公主器重,又有胆识谋略的。<br />
吴敏说:“要不你们去问问张叔夜吧。”<br />
张叔夜美滋滋地吃了一只鸡,是(托名)吴敏带来的。<br />
吴敏说,张叔夜是个君子——什么苦活累活,张叔夜都能干得明明白白的,只要是国家大事,他是不会推诿的,长公主也敬重他的品行,你们何不找他去呢?<br />
天气这么热,他还能八风不动地将这碗炖鸡吃光,陪他吃饭的几个人就很羡慕,眼巴巴地看着他。<br />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大家说:“枢相呀……”<br />
小老头儿说:“呀?”<br />
“枢相?”<br />
“哦!”张叔夜恍然大悟,“原来我是枢密使!我还以为朝廷封我去当月老啦!”<br />
小老头儿吃饱了不认账,坚决不肯出头劝殿下脱单。<br />
大家就很气,可也没办法,出门还说:“原说张叔夜是个好的,竟也是个滑头!”<br />
可张叔夜也算是以礼相待。<br />
还有人私下里请尽忠吃饭,想委婉地问一问。<br />
刚一开口,白白胖胖的太尉就反问:“我去劝殿下选驸马?”<br />
他甚至还说了一句非常有殿下风格的俏皮话:“我要是有两个脑袋,我就拿一个去替你问问。”<br />
似乎就陷入死局了。<br />
不过好在文官不仅有女儿,还有儿子,儿子里一定还有几个在恩荫营满地打过滚的纨绔。<br />
纨绔们听了就跑去问韩世忠。<br />
韩世忠劈头盖脸第一句就是骂娘,骂完了第二句忽然硬生生转过来:<br />
“这事你们问我是不成的,我这草芥,一个月也见不得一次殿下,你们得找一个天天与殿下相处,又不在艮岳的人。”<br />
为什么不能是艮岳里的人就不用多解释了,人家天天跟在殿下身边,长几个脑袋替你送死呢?<br />
可不在艮岳又天天与殿下相处——李世辅?<br />
韩世忠就惊呆了。<br />
“你那脑袋,是蹴鞠吗?你让李世辅去劝殿下早日选一个驸马?”<br />
最后终于有一个机灵的,推着蜜蜂小狗出来,蜜蜂小狗傻乎乎地说:<br />
“韩将军,我想了一个殿下日日见的,又刚正,又亲近,可以为大家进一言。”<br />
“说人话,谁?”<br />
“曲帅。”<br />
韩世忠听了就拿起桌子上的笔,砸了蜜蜂小狗一头的墨汁。<br />
“你那脑袋——”<br />
这事曲端要是能听进去,那是纯纯的疯了!<br />
可蜜蜂小狗傻乎乎地继续说道:“只要有人对曲帅说,这事关乎大宋国祚,朝野上下都很忧心,只恨人人惜身,没有遇事敢言,不为小谨的真君子,真忠臣……”<br />
韩世忠不说话了。<br />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冒出了一句:<br />
“你他【哔——】的真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