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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br />
过了七月,天气像是一下子就转凉了。<br />
京城的妇人就要将纱质的衫子换一件绸子的,头上也可以裹起一块颜色鲜艳的帕子,这都是夏天时没有的福利,毕竟天气炎热时,头上总是又油又有许多汗浸出来,那帕子洗一洗就褪色,除非高门大户,谁家舍得常洗绸子呢?<br />
长公主今年也难得,虽然硬撑着没选驸马——<br />
没选驸马的理由有很多种,最名正言顺的是她要守孝,一定要守孝,一转眼的功夫,驸马的孝就快要守完了,这时候谁也不能惹她。<br />
其次是有医官给她看过诊,说长公主虽然按当时来说不算早婚,可她并不像寻常贵女一样养尊处优十几年,她这南征北战的,又吃斋,高低得养一养身体,才好平安生育。<br />
总之两种口风放出来,大家就暂且消停了一阵,一方面注意力放在从江浙回来的虞允文身上,小虞郎君走到哪都有长辈指指点点,恨铁不成钢。<br />
另一方面,大家也开始精挑细选,京城里不缺人样子,要一个刚烈能为长公主去死的不太容易,可此时的大宋也不是彼时的大宋,正常驸马一辈子也遇不到一次要替妻子去死的考验了,那要找一个宛宛类卿的也还不算困难。<br />
虞允文回来了,交上了一份很让长公主和曲端满意的答卷,到底是江浙,还得是江浙,只要精耕细作,江浙就像是一块海绵,有数不清的工作岗位能塞进去数不清的人,长公主就感慨了一句:“包邮区就是强啊。”<br />
过后还有人私下里偷偷问:“‘包邮’是什么意思?”<br />
江浙地区的厢军裁撤掉之后,朝廷就又省下了一大笔的军费,曲端就又悄悄支棱起来了,也不喝夫人的药汤了,出门时还很有些意气风发的模样。<br />
但虞允文在折子里写,他自己是没功劳的,功劳全在大家配合,既然江浙地区的官员可以忍痛割肉,那其他地区效仿一下,想来难度也不会太大。<br />
这话说出去就有不少人偷偷骂他:“叛徒!”<br />
骂完之后又要被别人怼,尤其是没钱的太学生们就说:“小虞郎君既不贪你们的功,更不以寸功挟持殿下,这是真君子,光明磊落,心性高洁,可同古之贤人比一比,你们竟还要诟病他,可见你们出钱的都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心思!可耻!可耻!”<br />
据说也有人私下里找虞允文聊了聊,不知道是哪一路书铺的幕后股东,拿出了几本书给虞允文看,都是京城里新出的,还有一本连载很受欢迎,叫梁宣徽拿去当戏本子,那书里的男主也是个清白书生,年少时很受长公主赏识,后来还领兵作战,一边殴打金人一边搞基建,偶尔还能搞死两个政敌,称得上是东华门的全能选手。<br />
到这里不出奇,出奇的是里面夹杂了大量对长公主的思念,怀念,一些说不清道不明只能在月下吟诗,又在月下吟诗,还在月下吟诗的情感。<br />
虞允文就问:“怎么都在月下?”<br />
热心群众说:“那叫人改改,改成月下、晨曦、江边、山顶怎么样?”<br />
虞允文将书翻到最后,看到自己垂垂老矣还在怀念已经仙逝的长公主,他说:“殿下有上天庇佑,一定比我活得长久。”<br />
热心群众说:“你这分明比书里还情深些,就不要死倔了!你再倔下去,那般小人得势了!”<br />
后面还有一些关于萧高六的坏话,全京城的男人都说他坏话,女人则选择性地说,虞允文没听,正好艮岳的使者来找他,他就跟着走了。<br />
留下热心群众在后面说:“你得卖些力气呀!争呀!抢呀!李相公为你挨了多少骂呀!”<br />
虞允文进了书房,就看见李世辅和萧高六都在。<br />
他很镇定自若地又左右看看,王善也在,韩世忠也在,虞允文就没来由地放心了。<br />
长公主的脸色很严肃,她说:“北边有消息传过来,完颜杲死了。”<br />
北边的天气比汴京更冷。<br />
中午时候似乎还能穿一件纱衣,可到了夜里,树叶上就有了白霜。<br />
完颜杲最近恢复得很好,他能拄着拐杖,慢慢地行走,因此听说了边境上有些龃龉,他就想要自己上马,表示能够参与政事。<br />
有人劝他,被他很粗暴地骂了,他的理由也很充分:他是女真人的谙班勃极烈,不是什么智者或是萨满,他要是连上马杀敌的本事都没有了,活着还做什么呢?<br />
他还无意间听到道士僧人们说起有些药的确可以让垂垂老矣的人也能上马杀敌,这位性情暴烈的女真宗室先是出钱要买这种药,在被拒绝后又用鞭子代替了购买。<br />
最后他终于成功地骑上马了。<br />
他说:“咱们大金打下这江山才多久,可眼下处处危机四伏,我须得振作起来,我得时时盯着那南朝的小公主——”<br />
那马儿也很乖顺,带着他出门跑了一圈,在上京的街头,人人都看见了他骑马,人人都在欢呼,他稳稳当当地跑回了府门前,在下马时一脚踩空,头朝下就摔在了地上,再也没醒过来。<br />
到了夜里,这位老人就病逝了,带着他纵马时的快活肆意,还有对大金不舍的热爱,就这么死了。<br />
他的儿子们很精明,立刻就将消息封锁了起来,只派一个人悄悄地去宫中,宅邸里有人哭,立刻被堵了嘴,一声也不许出。<br />
但还是有人成功地跑出去了,有一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小道士,他吃得很少,身形很瘦,因此从狗洞里钻出去,并且在深夜里左躲右闪,逃到了一个专卖河东特产的山货铺子前。<br />
要不是有个巡街的恰好碰上他,就叫这小道士顺顺当当地将消息传出去了。<br />
小道士被拿住后,一路送进了完颜宗磐的府上。<br />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完颜宗磐起身时,府上的幕僚已经审完了,悄悄过来说了一声:<br />
“谙班勃极烈殁了,这小道士要送口信去的那家铺子,是西朝廷的人开的。”<br />
完颜宗磐说:“一把年纪了,论血脉也轮不到他,送给他,又有什么用?”<br />
“可他同太祖皇帝的诸子走得近,”幕僚说,“都勃极烈若是召集群臣议事,就说下一个谙班勃极烈到底轮到谁,怎么说?”<br />
完颜宗磐坐在椅子里,沉默地想着这件事。<br />
他这椅子是用南朝一种沉在水里的木头做的,花了多少道功夫,人力物力都不用说了,坐在上面即使不熏香也自然有一种香气,沁人心脾;<br />
椅子上的垫子是十个针织女工为他织出来的,就在蜀锦的锦缎面子上,再绣出他们女真人的山水锦绣;<br />
奴仆为他奉上了一碗奶茶,这茶也是南边送过来的,比黄金更贵,用新鲜的牛奶去煮它,煮出来的奶茶更有一股说不清的香味;<br />
他什么都说不清,可他什么都享受到了。<br />
这全是因为他有一个都勃极烈的父亲。<br />
他父亲是大金的皇帝,他是父亲所有儿子当中最年长的,他的母亲是父亲的正妻!<br />
完颜粘罕能不能当上谙班勃极烈?<br />
很难。<br />
可他要当个太上皇,那就连都勃极烈也很难阻止他——不是南朝那种整天待在艮岳里跟小动物一起玩的太上皇,是真正的太上皇。<br />
完颜宗磐坐在他那很舒服的椅子里,喝着用龙凤团茶煮出来的奶茶。<br />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个小道士,还活着么?”<br />
小道士浑身是血地坐在柴房里,他也不知道进了谁的家,也不知道往哪里能找一条生路,他浑身都疼,疼得脑子嗡嗡乱响,可他只能就这么坐在原地。<br />
过一会儿,有人走进来,还端着一盏油灯,同他说:“你原本该死的,你是谙班勃极烈府上的道士,却背主逃跑,谁拿到你,也该打死你,扔在沟里,到明天早上,叫野狗一吃,掏沟的给你拉出城一倒,就完了,你爹娘就算是白养你了。”<br />
小道士一听这话,立刻就浑身颤抖地哭起来,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接一把,嘴里一直在讨饶:“小人只是收了他家的钱……小人,小人……”<br />
“你要钱干什么用?”<br />
“小人……小人想当个道官,拿个身份,也要,也要钱行走……”<br />
“这就容易,”那人推心置腹地说,“你为了这点钱,将命也扔了,多不值得,我只要你还将口信好好地送去那家铺子……”<br />
又过了片刻,小道士抽抽噎噎地上了一架马车,被送出了府,幕僚看着他出府,就回到了完颜宗磐身边。<br />
“殿下,道士已经走了,要不了三日,完颜粘罕就该知道谙班勃极烈已死。”<br />
完颜宗磐说:“你教他说,都勃极烈一听这话,立刻就吐血了么?”<br />
“教了,教了,殿下放心就是。”<br />
完颜宗磐摸着自己的胡子,又过了半晌,忽然发出了短促的一声冷笑。<br />
“他要是留在云中府,我认他还是个宗亲,他要是敢回来,我就要他试试鸿门宴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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