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番外]<br />
萧高六就很在意虞允文。<br />
当然表面上看不出,这几位男嘉宾表面上都很客气,萧高六是禁军统领,虞允文是长公主身边的幕僚,那能有什么不客气的呢?<br />
据说契丹人曾经考虑过对虞允文不客气,被香象奴打了一顿,就客气了。<br />
又据说香象奴也考虑过对虞允文不客气,比如说试试找人请这位小公子出城踏春,再约上三五个年轻可爱的姑娘,但虞允文这人很宅,除了干活之外很少出门,也不大应邀,再三邀请了,他自家还有个宅院可以请同学一起来,就杜绝了香象奴下黑手的可能。<br />
类似的小手段还有几次,都没得逞,香象奴就对萧高六说:“郎君,此人深不可测。”<br />
萧高六有点迷惑,“你这些手段怎么不对李世辅使呢?”<br />
“这不能使,”香象奴说,“不说惹殿下不高兴,尽忠那胖子给咱们使坏也犯不上啊!”<br />
萧高六说:“你这么说,还是李世辅更得长公主的青眼。”<br />
“可惜他是个党项人,”香象奴说,“但如此也好,郎君可与他结盟,绝了那些坏人的心思!”<br />
萧高六给李世辅倒酒时就问他:“你看我相貌如何?”<br />
李世辅很尴尬:“萧将军姿容出众,此非我一家之言,大家都这么说。”<br />
“嗯,但殿下选谁也不会选我。”<br />
李世辅说:“将军也不要太伤心。”<br />
“就算殿下不选我,那也是权宜之计,”萧高六说,“殿下青春之龄,尚有许多大事要做,我不伤心。”<br />
李世辅还是很尴尬:“将军有筹谋就好。”<br />
将军就拍拍他的肩膀,“我有筹谋,也越不过你去,我想,只要咱俩齐心合力,不管是谁当了驸马,都不过是个幌子,待风波已定,殿下绝不会冷落咱们。”<br />
“这是将军的谋断,”李世辅还是说,“我不做奢求。”<br />
“怎么,你是认真的不争不抢?”<br />
“殿下光耀天下,万方仰慕,”李世辅说,“我不能因私心而废公事,将军受殿下器重,也当以公事为先,否则来日战场之上,咱们若不能全心全意,殿下还能倚仗谁呢?”<br />
萧高六说:“你认真的?”<br />
他上下打量这个小伙子,很年轻,二十岁上下,他在这年纪时,唉,他在这年纪时,还在大辽最后的余晖里,仗着自己年轻漂亮,出身高贵,四处沾花惹草,怎么孟浪怎么来。<br />
可这小伙子静得像冰似的。<br />
萧高六有点不信:“要是虞允文做了驸马呢?而今坊间都有这样的传闻,朝堂诸公颇喜欢他。”<br />
“小虞郎君人品才学家世都是上佳的,”李世辅说,“我断不能与他争抢。”<br />
他说这话时,眼睫毛轻轻垂下,萧高六狐疑地看着他。<br />
最后萧高六说:“你既然退却,若是虞允文使了什么手段,你不要后悔就是。”<br />
李世辅没吱声,依旧是倔强又清冷的模样。<br />
人淡如菊。<br />
坊间的谣言不放过狐媚惑主的这俩人,自然也不能放过虞允文。<br />
重修田亩文书是个苦活累活,虞允文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江浙有数不尽的高门大户,嘴上诗礼传家,朝中也有人倚仗,眼高于顶就不说了,要丈量土地,追查出隐户隐田,那是要足足剥一层皮的——剥的不是人家地头蛇的皮,而是钦差的皮!<br />
刘十七那样的熊孩子是少数,况且就算刘十七也只能抓着齐枢一个,不敢给整个江淮翻过来,虞允文则是要和一大群江浙的地主论持久战。<br />
刚开始也确实不顺当,后来宇文虚中请大户吃饭,略好了些。<br />
再后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忽然整个风向就变了。<br />
每一个地主,排队跑过来给他报隐户隐田,该补的税是要补的,而且补税时咬牙切齿,上交隐田时撕心裂肺。<br />
还不止于此!<br />
他们给即将安置在州县的西军和将要被裁撤的厢军都准备了足够的田地,还忍痛在一份文书上挨个签了名,按了手印,表示只要是这份文书上签了名的乡绅,都会无偿借给西军和厢军牲畜与农具,农忙时雇短工也会优先雇佣厢军。<br />
宇文虚中就大喜过望,上表夸夸这些地主,其中几个大地主还相当于花钱买了恩荫,可下面的中小地主就几乎什么都没得到,纯粹是花钱听响动了。<br />
虞允文不是天然呆,谁家官吏修田亩文书能修成这副模样,他就私下登门,挨个请教。<br />
有大户一看他登门,立刻眉开眼笑,香茶敬奉:“小虞郎君还不知么?京城里的相公们发了话,要替郎君攒些个功劳,叫长公主高看一眼——”<br />
小虞郎君愣了:“高看一眼?”<br />
那大户上下再看看小虞郎君这脸,这身材,这气度,更满意了:“都传说殿下要选驸马了!”<br />
虞允文回去见宇文虚中时有点抑郁。<br />
宇文虚中正在廊下,天热,他也不用整日里往外跑,就拿着一本闲书,躺在躺椅里,对着满院的竹子看书,旁边有仆役给他打扇子,小几上放了一盘井水冰过的果子,红艳艳的,凉风一吹,水珠滚来滚去,这位宣抚使就很惬意地感慨一句:<br />
“又得浮生半日闲,多亏了小虞郎君呀。”<br />
小虞郎君皱着眉,说:“相公知道了京城传过来的闲话?”<br />
宇文虚中笑眯眯地继续看书:“若传言为真,对殿下也是一件好事。”<br />
“为臣子的越俎代庖,殿下来日不会怨恨吗?”<br />
“殿下是做大事的人,分得清轻重。”<br />
“做大事的人,”虞允文说,“也非草木,也有自己的私情。”<br />
宇文虚中将书放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br />
“这不公平。”这位年轻的书生站在光里,衬得他的眼睛更黑更亮,漆黑的眼睛里盛着许多抑郁的心事,“不提汉唐,就算是我大宋,也有真宗皇帝,仁宗皇帝……”<br />
“殿下行事慎肃,不会徇私情。”宇文虚中平静地说,“你放心就是。”<br />
虞允文就不说话了。<br />
皇帝们经常很讨厌父母和大臣为他选的原配妻子,可能这位元后贤良淑德,品行无一可受指摘的,但说这些没用,皇帝就是皇帝,总有脱离父母掌控的一天,到时候他们就要想方设法,为自己真心宠爱的人扫清道路。<br />
远的不说了,而今还有一位哲宗皇帝的元后孟氏就住在京城里,哲宗皇帝当年为了废掉孟氏,让自己心爱的刘妃成为皇后,一口气拷打了十几个孟氏宫中的宫女内侍,鞭子打不出孟氏的过错,就砍掉宫女手脚,割断内侍舌头,终于是罗织出一份罪名,成功废掉了发妻,换刘氏当了皇后。<br />
差不多是皇帝的特权,但大臣们似乎一点也不担心长公主会做这样的事。<br />
他们似乎一点也不担心,长公主也会爱上某一个男人,不管他的身份适不适合,也执意要选他当驸马。<br />
不,虞允文想,这不是皇帝的特权,这是男子的特权。<br />
所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不外乎如此——可凭什么呢?<br />
过了几日,有信从江浙到了京城,京城里就听到了些很吓人的流言:<br />
虞家要为自家的小郎君选一门亲事!<br />
这有点扯淡了!<br />
虽说虞允文的年纪娶亲也不早了,可他怎么能娶亲呢?<br />
他怎么能这么,这么胡作非为呢?!<br />
朝廷里有多少江浙官员在李纲的目光下,捏着鼻子给家人写信,让家里人配合工作,交出隐田隐户,这不都是为虞允文刷业绩吗?!<br />
说好了要扶持你当驸马,你怎么突然退赛了!<br />
甚至连一贯被当成瓜吃的张叔夜都很惊讶,遇到虞家的人时就问了几句。<br />
对方就唉声叹气,说:“也不是要真选,只是放出些风声罢了。”<br />
“何故要放这个风声?”<br />
“还不是他自己的心思!”<br />
虞允文写信说,不要真定下亲,真定亲倒耽误了人家姑娘,放个风声就是。<br />
放了风声,文官们的小心思就遭了当头一棒子,这要是再想逼着长公主,替长公主挑一个“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们觉得”的驸马,可就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了!<br />
满京城的流言飘来飘去,当然也没什么人家敢和虞家结亲,这事差不多就卡在这里了,大家还要忙着一边写信去骂去劝虞允文,一边还在努力cpu长公主:您还是得选一个驸马,最好还是士大夫家的,咱们才放心。<br />
萧高六也听说这事了,就去找李世辅。<br />
他说:“小虞郎君确实是个性情高洁的,为了殿下,唉,是我错怪他了。”<br />
李世辅也说:“我也很敬佩他。”<br />
萧高六又说:“我这几日里时常反思,贤弟你说的很有道理,殿下受万方仰慕,你我不该有私心。”<br />
李世辅说:“哥哥事事都比我思考周全。”<br />
“我们营中也有几个武官,将妹妹带来了,都是我们大辽的女孩儿,性情爽朗,与你年龄也相仿,”萧高六说,“你要不要见一见,也传些流言,省得朝中的相公们猜忌你对殿下仍不死心。”<br />
他说完这话,就盯着李世辅看。<br />
李世辅依旧是倔强又清冷的模样。<br />
人淡如菊。<br />
但就是不吱声。<br />
第五卷 战车与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