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br />
岳飞这人,在羌人看来,多少有点精神分裂。<br />
他们之前确实有商人在忻州出没,用牛羊皮毛换些粗盐布匹之类生活必需品,因此也见过岳飞。<br />
感觉就是一个不出奇的人,说话很和气,也很讲道理,城中的士绅缠上来时,他还会冷着脸说几句文绉绉的话。羌人听不懂,但看他那张脸是看不出杀气的。<br />
不打仗时,他看起来就是个很看重规矩的小文官,对大户人家也有一点傲气。<br />
可打仗时他就像是另一个人。<br />
羌人首领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身后也有几个拼死的亲卫。一见到宋军骑兵冲上来,灭臧首领立刻大喝一声!<br />
有两个亲卫立刻拔了刀,一左一右,要向岳飞而来。<br />
毕竟岳飞站在最前面,如果能抓住他当人质,那就什么都解决了,即使没办法抓活的,只要这个瞬间能将这人的人头割下,那宋军也一定会军心大乱。<br />
但岳飞的先机不止是提前向士兵下令,他本人的反应速度也奇快!灭臧首领还在大喝,那手刚刚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可岳飞已经上前了一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刀柄,令他无法拔刀,另一只手却拔了自己的腰刀,照着他的脖颈狠狠一刀剁了下去!<br />
那一刀又快又狠,那个灭臧的小个子首领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忽然像是荡起来,一下子荡在空中,一下子又荡在地上,两只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哪里都在转,就连守卫们惊骇的脸都在转。<br />
他还没想明白他的头发已经被岳飞抓在手里,可他想不想得明白也没什么意义了。<br />
那两个守卫的腿脚一下子就发软了,他们的主人突然被杀,其中一个人就稀里糊涂地冲上去,想要夺回那颗头颅,岳飞的刀还没收回来,侧身就踢了他一脚,将他正好踢在了明珠首领的身上。<br />
就这么一瞬间的事,岳飞身后的骑士也已经冲上来了,战马高高扬起马蹄,像一头凶狠的巨兽,那战马上的骑士向着两个倒地的人掷出了手里的长枪。<br />
岳飞大踏步上前,将刀掼在地上,用力踩住那个灭臧亲卫的胸口,将锋锐的枪头从他和他身下之人的身体里拔出来。<br />
那个明珠部族的羌人首领力气很大,虽然这一下按说寻常人已经疼得无法动弹,可他还能够用尽最后的力气拔出早就藏在袖子里的短剑,照着岳飞的腿狠狠就是一刀!<br />
那一下就让岳飞闷哼了一声,但他抓住了枪杆的尾端,轻轻一抖,一股劲力传到枪头上,接着就是排山倒海的力量!<br />
第二枪将明珠首领挑飞出去,这人摔在羌人之中,嘴里一股股地泛出血沫,已经是救不活了。<br />
岳飞只好去看向最后一个,也是最开始示好借道的康奴首领。<br />
他原本是不想杀明珠首领的。<br />
杀第一个人是为了立威,第二个人和第三个人都可以留下用来谈判。<br />
但这只是发生在几秒,十几秒内的事。<br />
满身鲜血的岳飞环视了周遭。<br />
康奴的首领已经逃走了,而城门口的混战刚刚开始。<br />
亲兵为他牵来了战马。<br />
岳飞骑上马,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大红锦袍,这锦袍还是长公主赐给他的,据说是艮岳小女道们的针线活,他很少穿,也只洗了两次。<br />
但现在他这身红袍被更深重的颜色覆盖住了,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将他内里的细甲勾勒得一清二楚。<br />
他说:“教一队士兵护着两个望士登上城楼,查看东边可有敌情?”<br />
有两个专门负责望远镜的士兵就在一群人护送下冲进了城中。<br />
城上也是有羌人的,但不多时就像下饺子一样,一个个被扔下了城墙,有活的也有死的,有告饶的也有一边告饶一边挥刀冲上来的。<br />
他们就这样稀里哗啦地向下掉,宋军一边给他们往下扔,一边在上面喊:<br />
“将军!望士看过了!东边不见敌情!”<br />
岳飞往城中看了一眼。<br />
眉头轻轻地皱起来。<br />
城中起了火,有浓烟直上云霄,将燃烧的火光与燃烧的云霞混在了一起。<br />
羌人的战士并不无辜,可他们的战斗力对上岳飞麾下的精兵,简直不值一提。<br />
长公主为了省下预算,让成千上万的厢军失去生计,沦为了佃户帮佣一般的最底层百姓。<br />
各地都有盗匪作乱,自然也有被安置在各地的禁军去“剿匪”,这其中有多少流民惨死,岳飞都是有所耳闻的。<br />
可他也很熟悉长公主,他见到她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每天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头上连一根银簪都没有,精打细算,将艮岳里的花草奇石,金玉珍玩一件件搬出去变卖。<br />
百姓的血泪汇聚成溪流,最终流向的不是长公主,而是他岳飞麾下的精兵。<br />
在靖康之后,大宋拼尽全力改造操练的新禁军,面貌已经远非羌人可比。<br />
这些士兵每天喝的肉汤时不时是要受曲端检查的,如果不够浓厚,曲端就要去查粮草官的账,看看今天该挂谁的人头;铠甲自然更要检查,有甲片生锈开裂,或是出现漏洞未及时修补,或是挂在靶子上被斗弓打穿,都有不同的人要受罚,直到人头也被挂在倒霉粮官的旁边;士兵们每月发的饷金要和粮价挂钩,务必让每个禁军士兵都能养得起自己的一家老小,有了这笔饷金,他们操练起来就更加全力以赴。<br />
现在禁军冲进城中,岳飞的副将开始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指挥兵马将每一座城门都占领住,再派人去寻找追击康奴首领,最后则是控制整座细腰城。<br />
细腰城中有羌人冲出来,同他们战斗。<br />
其中多数是三族首领的子侄亲随,他们没办法不战斗下去,也有在县府中埋伏的几百个刀斧手,都是原准备引着岳飞进城赴宴,候他酒醉再动手的。<br />
他们砍禁军一刀,那刀崩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可砍不开禁军的铁甲,禁军也反手砍了羌人一刀,羌人倒在地上,鲜血立刻涌出湿了衣衫,湿了破烂的皮甲。<br />
羌人也有勇者,一群人一起冲上来,可他们只会奋力地乱砍乱杀,他们的攻击毫无章法,而宋军却知道弩兵在前盾兵其后,等羌人冲到近前,弩兵躲到后面去,盾兵接住那疾风暴雨的几刀,身后矛手已经掷出了长矛。<br />
等到盾兵再收住盾牌,弩兵已经装填好,几个弩兵整齐地站好,伍长大吼一声,弩矢一排排地飞出去,羌人就一排排地倒下。<br />
岳飞骑在马上,注视着这场战斗,过了一会儿,他说:“不对劲。”<br />
正好康奴首领被抓住送到了他的马头前。<br />
那个首领满脸是血,下巴被狼牙棒砸碎了,说不出几句话,可他还要用扭曲的下巴蓄力,冲岳飞吐一口口水。<br />
岳飞对传令官说:“将明珠、灭臧二部贼酋首级挑在旗下,告诉城中羌人,首恶伏诛,余者不究!只要手中没有武器的,都作平民看待,不许伤到他们!”<br />
那个首领就很震惊地看着他。<br />
但岳飞声音很严厉:“四面的城门都守住不曾?”<br />
“尚有西门——”<br />
“一炷香内,若不能攻破西门,教他们提头来见我!此事攸关生死,马虎不得!”<br />
一炷香的时间内,那个首领被扔在马上,呜呜咽咽了一会儿,终于就开口了。<br />
他说:“你同完颜娄室将军说的不一样。”<br />
岳飞一点也不感到意外。<br />
凡是名将,多半不是个天性残暴,喜怒无常的人,相反他们大多数情况下情绪相当稳定,看起来是个最正常不过的人。<br />
完颜娄室就是这样的人,他勇武的名声在外,忠厚的名声在内。<br />
几乎没人觉得他会耍诈,毕竟他都已经有横行天下的本事,他没必要耍诈。<br />
但在雁门关之战后,完颜娄室派了使者过来,告诉他们,宋军倾全国之力,准备扫清河东,其中只要是背叛过大宋的异族,无论垂髫小儿,耄耋老朽,一个也不留。<br />
从此女真人不能再保护他们了。<br />
这话并不真实。<br />
但话说回来,羌人怎么知道真实的大宋什么样呢?<br />
天高皇帝远,他们见过的大宋是懦弱而残暴,无能又贪婪的。<br />
宋人官员们瞧不起他们,利用他们,离间他们,又剥削他们,当然宋人也不觉得自己这是多大的罪状,人家难道就不剥削河北的百姓了?就不剥削山东的百姓了?还有蜀中,还有湖北——这大宋几百场起义,除了汴京的市民是宝贝,官家轻声细语呵护之外,哪里的牛马不是牛马了?<br />
既然天下的牛马都是牛马,那大宋就没做错过什么。<br />
这是羌人了解最深的道理。<br />
有了这样的道理打底,完颜娄室的计谋就很容易行得通了。<br />
他只是很直爽地说了一番话,甚至这番话里大部分都是实话,他说大金的朝廷也在苦难之中,都勃极烈的身体已经很差了,那完颜粘罕元帅就不能及时回到云中府主持大局,所以……<br />
他完颜娄室自然是愿意尽力的,可他势单力孤,也只能尽一点的力,当然,要是宋军最受长公主宠信的岳飞出了什么意外……<br />
羌人就是这样同意的。<br />
完颜娄室没说岳飞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不在乎羌人的命运。<br />
因此就在康奴的首领开始张嘴说话时,西城门处终于有人登上了城墙,那个望士拿着望远镜看一看,忽然大惊失色。<br />
“有兵马向细腰城而来!将军!”<br />
那兵马快得很,像是一道惊雷闪电,望士的话从西门传到东门,兵马就已经出现在城头所有人的视线之中!<br />
大旗之下,正是完颜娄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