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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br />
金兵南下,真定城却还是照旧地过日子。<br />
这就是一座军事要塞,城里上下都已经习惯并且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他们也是这座军事要塞的一部分。<br />
他们这几年被免除徭役和赋税,享受朝廷给钱给粮,边税低微,大量的商人涌到这里,连房价都被炒高了。<br />
凭什么?凭的就是有一天金军南下,真定还是要守住太行山,让河东与河北的宋军可以在这座大城的庇护下畅通无阻,互相支援。<br />
城中百姓也吃了两年安稳的饭,孩子就养得活,妻子身上也有完整干净的衣衫,汉子的胳膊上也有了肉。<br />
还有那些失去丈夫和儿子的寡妇,也有专人照看,每季给她们米粮和布匹,让她们能够安享晚年。<br />
这一回的抚恤金送到了赵简家,而且还是刘韐亲自来看望。<br />
许多人都围过来了,看赵简的母亲坐在门槛上。<br />
屋子里有啼哭声,妇人的啼哭和婴儿的啼哭掺杂在一起,听得许多人就抹眼泪。<br />
老太太说:“我还有孙儿。”<br />
刘韐说:“令郎为护村人婴孩,以寡敌众,力战至死,这份仁义智勇,我当表奏长公主,令孙必得恩荫!”<br />
这也是一件幸事呀!有围观的人在心里悄悄嘀咕。<br />
那个婴孩,才刚刚会爬着走,就已经有一个他的官做了!他爹爹可是个土里剖食的庄稼汉!<br />
这片大地上有无数人死去,可这个婴孩的爹爹竟为他挣了一个官!从此这孩子是不必再努力了,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十三四岁开始邻里就会求媒婆将自家女儿推荐去当他的媳妇,也能受这份恩荫的保护——他,多么幸运!<br />
老太太看着他:“我的孙儿长大了,会替他爹爹报仇。”<br />
刘韐微微笑起来:<br />
“阿妪,我怕这儿郎从戎不易,长公主有精兵良将,操练数年,此役必能给河北一个延绵百年的太平。”<br />
“那个孩子还好么?”她问,“妇人生育不易呀!”<br />
“他好着呢,那妇人抱着他在令郎面前磕了头,她又说,她还要多生几个!要教儿郎们都如恩公一般英雄!”<br />
“好,”老太太流着眼泪说,“咱们宋人,杀是杀不绝的!”<br />
有人没忍住,大喝了一声“好!”<br />
“正该如此!”<br />
“咱们是杀不绝的!”<br />
“大哥这仇,等什么侄儿长大!俺们替他报了!”<br />
老太太一直硬撑着,听了这话,泪如雨下,泣不成声。<br />
上马准备回府时,刘韐的心神还是很激荡的。<br />
他自觉治理真定府这几年颇用心,可百姓的气质不是他用心就能改变的。<br />
他们曾经怯弱畏战,而今却有了决一死战的血勇。<br />
女真人悍勇,他们就是刀枪不入,铜皮铁骨么?<br />
白山能给他们勇气,太行山就养育不出勇武的战士么?<br />
走在街上,他看到的每一个人都带着赳赳之气!<br />
刘韐回到了府门前,他刚跳下马,一位参军就凑了上来。<br />
“相公呀……”<br />
“怎么?”<br />
“宣抚使司那边有人偷偷传信过来,”参军小声说,“宣抚今天,也没进什么饭食。”<br />
真定府流传着一个有点奇怪的迷信,刘韐不确定宇文时中听没听过。<br />
说一旦战争爆发,宇文相公越惨,嗯,宋军就会越可能赢下战争,这个“惨”当然是有所指代的,毕竟宇文时中扛着棺材往前线跑的形象太奇葩了,打完仗大家也会继续在街头巷尾讲它三个月,在茶馆里讲,在小吃摊上讲,在木器店讲,尤其是在棺材铺,棺材铺老板一拍棺材,立起两只眼睛:<br />
“包好!我告诉你,包好!这棺材叫相公开过光的,能治金狗百万大军,你娘的病有它一镇,包好!”<br />
这流言也太难听了……况且它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打胜仗靠的是指挥官判断准确,将士英勇作战,怎么可能靠宇文时中的一口棺材呢?这是对将士们的侮辱,是对长公主的侮辱!<br />
正直士大夫刘韐是这么想的,并且斥责了每一个期期艾艾对他讲起这个流言的人。<br />
不过流言还是没控制住。<br />
它在军营里蔓延,将士们这几天就互相问:“宣抚那口棺材,还在吗?”<br />
“我听一个宣抚使司的哥哥说,他那次送文书,特地绕到后院去,还见到了宣抚夫人的侄女……”<br />
“我不听那些有的没的,你就说那口棺材还在吗!”<br />
“在的在的!”<br />
“那我就放心了!”<br />
它也悄悄传到了汴京,还一路进了艮岳。<br />
长公主曾经拿着这封信有点不确定地问身边的人:“这东西真好用吗?我给我爹爹准备一口,会不会更有效?”<br />
刘韐脚步匆匆地走进宇文时中的府邸。<br />
这俩人算是老搭档了,虽然做朋友不太契合,但彼此的人品还是能相信的,话说回来,世上哪那么多李纲,身边总有几个冒死也要为他筹谋的朋友呢?<br />
他穿过了被宇文时中改造过的院子,院子里只有一棵树,可有许多的藤蔓爬在柱子上,长廊就显得十分阴凉。<br />
两只仙鹤在廊下趴着睡觉,据说它们不是宇文相公买来的,而是听了宇文时中的琴音,自己飞来的。现在刘韐走过去,一只仙鹤就抬起头,警告似的冲他叫了一声。<br />
叫得很难听,刘韐假装没听见,继续往里走。<br />
穿过前厅,宇文时中在一间朝北的书房榻上躺着,听到刘韐的脚步声,立刻就起身了。<br />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袍子,就显得脸色更苍白了。<br />
刘韐看了他就叹气,说:“听闻宣抚这几日身体不适?”<br />
宇文时中说:“忧心战事,食不下咽呀!”<br />
“李世辅的前军已至中山府,中军不过须臾,宣抚有何忧心之处?”<br />
宇文时中就叹气:“我正忧心此事。”<br />
“怎么?”<br />
“殿下将驻守京城的精兵调来,那金军声势浩大,”他说,“我担心汴京安危啊!”<br />
金军声势浩大,四面放火。<br />
夏天重骑兵作战是不舒服的,可对轻骑兵来说非常友好。<br />
这是夏天,在大平原上乱跑,到处都是田野,田野里有庄稼,田野边有村庄。金人想吃什么就去村庄吃,战马饿了就去田里吃,吃饱了,路过河滩,还可以牵着马过来,马喝水,人也在浅滩洗洗涮涮。<br />
等他们得到过滋养,就心满意足地起身一把火将附近村庄烧了,背着抢来的干粮和银钱布匹,继续跑下一个地方去。<br />
他们就在河北到处跑,只留下被摧毁的村庄,宋军就难以判断他们的数量。<br />
宇文时中就不免害怕了。<br />
他也是个忠君的,当初汴京被围,皇帝害怕逃跑被抓住,教金人送到城下羞辱,这是一辈子的痛呀!<br />
想起来就痛,就害怕!<br />
这要是再让金人渡过黄河,汴京人心惶惶,长公主是不会逃跑的,这个信心宇文时中有,可万一宗室有人又跑了呢?<br />
万一长公主没看住太上皇,他又跑出去了,怎么办?在外面冷到饿到就不说了,被抓到呢?就算谁也没逃跑,汴京是整个大宋的心脏,数番被异族兵临城下,不羞耻吗?<br />
这都是河北军御敌不力的后果!<br />
宇文时中就要自责自悔恨不得也去跳城墙了。<br />
所以他就琢磨。<br />
“听说贼已入相州,我想,坞堡不能制金寇,还是要将三军后撤……”<br />
刘韐安静地听着,一边听他讲,一边招呼仆役端茶进来,递给宇文时中,宇文时中下意识接过来喝了几口,喝完肚子就叽里咕噜地开始叫唤。<br />
但宇文相公没注意到。<br />
他还在继续讲:“咱们不如在黄河岸边结营,效法古人背水一战……”<br />
刘韐就不去批评他这个想法有多奇葩了。<br />
就说效法古人,那开发出背水一战这个典故的是韩信,你有韩信的水平吗?再说夏天金人想过黄河,怎么过?就牵着马趁着枯水期走过去?也行,可你轻骑兵跑到汴京城下围城?<br />
刘韐说:“殿下已经下令,宣抚还不知吗?”<br />
长公主下令,要各州县坚壁清野,将百姓收进县城中,由中山府接手防线,李世辅也有骑兵,断绝金军返回的可能——<br />
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金军如果目的是劫掠,想满载而归,他就跑不快;他要想安全回去,他就得放下劫掠来的粮食银钱和布匹。<br />
可金军已经穷了两三年了。<br />
他们又不是没富过,他们在南朝充分劫掠过,享用过,那美妙的日子一旦经历过就永生不忘。<br />
他们要令行禁止将这些东西都扔掉,那是一件多痛苦的事?就算他们做得到,回去之后两手空空,能不抱怨主帅吗?<br />
赵鹿鸣对李世辅说:“轻骑兵护不住他们的战利品,完颜粘罕要是想靠着这场战争巩固人心,他非得抢到点什么,那他就必须马步兵一起放出来。”<br />
这番话被刘韐委婉地转述给了宇文时中。<br />
宇文相公叹了一口气:“也罢,是我多虑了。”<br />
刘韐说:“宣抚既放下心,总该吃些东西吧?”<br />
宇文时中又不说话了。<br />
整个人看起来很犹豫。<br />
“宣抚?”<br />
“嗯……仲偃可听过那个流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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