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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br />
那是个河沟。<br />
雨季会填满,但近日里天气偏旱些,辽东府大旱,这里小旱,因此为数不多的河水都被引去灌溉农田,留在沟里的就很少,农人得以在河沟两旁茂密的灌木丛下躲一躲。<br />
可现在他们就要躲不住了。<br />
赵简看到那个年轻母亲的脸,她的脸在暮霭中显得惨白,可她的手在用力,摁住了婴儿的口鼻——<br />
赵简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br />
他从腰间取下了弹弓,又低声对其他几个士兵吩咐几句,指了指河沟上面。<br />
远处是村庄里的老槐树,多少年枝繁叶茂,它看着村民在此长大,结婚生子,然后流离失所,等回来时生儿育女,然后到了今天,又一次生死存亡。<br />
赵简忽然从河沟里起身,将弹弓对准了远处被烤得半焦的槐树,他将弓弦拉满,那颗石弹在暮霭里忽然飞出,击中了树枝。<br />
窸窸窣窣一阵树枝摇动,女真人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马蹄就向着那棵大槐树过去走了几步。<br />
赵简将弹弓又收起来。<br />
“嫂子,俺还有一战之力,”他对那妇人说道,“你松开手就是。”<br />
妇人惊惧地看着他,满脸不知道是汗是泪,可有他这句话,她的手就松开了。<br />
赵简带着两个小兵,飞快地爬上河沟,河沟前面有两间屋子,屋子是旧的,可屋上的瓦片却新,屋前种了满园的青菜,一看就知道这户人家勤劳能干。<br />
他钻进了屋子里,四面看了看。<br />
正常的农家屋子,屋子里简陋,但有前门也有后门。<br />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br />
女真人的马蹄声响起,赵简躲在屋子里,盯着那个骑士,手里握着一只碗,候他路过时,突然将那只碗狠狠地丢了出去。<br />
那骑士身手很敏捷,立刻俯身躲开,碗立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br />
有两三骑凑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只碗。<br />
这么无力的袭击,一看就是村民所为。他们的语调轻松了很多,两个人跳下马,拔出长刀,走过了园子。<br />
他们都是轻骑兵,身上只穿了一副皮甲,第一个人走进黑洞洞的屋子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点着火,仔细查看,第二个人跟了进来。<br />
赵简一刀捅进了第一个人的胸膛——轻甲重甲就在这一刀间,高下立判!<br />
那第二个骑士立刻就要大呼,可赵简身边的小兵已经扑上去,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br />
门外立刻响起了女真人的大声呼喝!<br />
几十个骑兵不再去管河沟那里婴儿的啼哭声了,啼哭声有什么稀奇?他们不是杀人狂魔,那里要是藏了些男女青壮,那也是他们的战利品,打完仗还得一根绳拴着往回带呢!<br />
当然这里离拒马河有百余里的距离,要是路上走死了几个,那也不是他们故意的。<br />
要紧的是先解决掉这个顽强的敌人,女真人立刻一圈圈地围住了这个房子,可这到底是个房子,战马是没有用的。<br />
这次他们很谨慎,有五六个人下马,前门三个,后门三个,又点起了火把——<br />
那火把刚点着,四面就响起了箭矢声!<br />
赵简的兵吃亏就吃亏在他们行军时不穿甲上了。<br />
不穿甲,对面的箭矢过来就挡不住,可话说回来,不穿甲自然也有它的好处。<br />
比如说就这个村庄的房屋,只穿戎服的士兵很轻易就能爬上去。<br />
就在赵简躲起来的屋子周围,士兵们爬上了几间房屋的房顶——也不是人人都爬上去,还有人也躲在里面,这些屋子再修,那屋顶也经不住几个人。<br />
可只要有十个弓箭手趁着女真人轻敌的这段时间,找好时机趴在房顶上,现在他们都聚在了赵简这里,那弓箭手见到火把就可以动手了!<br />
第一个是个神箭手,一箭就射穿了那骑手的头颅,叫那人跌落马下,红的白的流了一地,可第二箭就射得没有那么准了,只射中了马屁股,战马吃痛,立了起来,骑手就下意识地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将上身挺直了要坐稳,于是第三箭就穿透了他的皮甲,叫他也跌下了马。<br />
第四箭,第五箭,第六箭!<br />
女真骑士已经反应过来,他们大吼着策马就跑出了火把照着的范围,可还有人已经下了马,就堵在赵简那屋子的门口,他们就成了靶子,必须立刻弯腰找地方躲一下——<br />
可赵简已经拎着刀冲出来了。<br />
“你们这群畜生,竟要迫得一个当娘的杀了她的婴孩!”<br />
他的刀上流淌着鲜血和怒火!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br />
他杀了前院的两个女真人,正与第三个拼杀,后院的已经冲了进来。<br />
女真人已经完全明白自己陷入了一个小小的陷阱中,他们也是老练的战士,三个人冲进来,其中一人重伤,但与另外两人合力杀了赵简身边的几个士兵。<br />
那也是赵简的老乡,也在他家端起过饭碗,吃过他阿母亲手煮的饭,可也说死就死了。<br />
四个人合围住赵简,那些冲出去的骑士在远处呼喝着又跑了回来。<br />
女真人也摘下了弓箭,他们是吃肉的战士,眼睛在夜里也看得清屋顶上的宋军,他们任战马驰骋,弯弓搭箭,一箭就射落一个,再来一箭!<br />
一箭接着一箭,破开空气的尖锐声音犹如厉鬼哀嚎,一箭过去,就有一个人滚落下屋顶。<br />
摔下屋顶的人未必已经死透,女真人谨慎,有人一手小盾,一手长矛,立刻就要冲上去时,在村外哨探的斥候忽然吹起了号角,一声比一声急促。<br />
为首的那个女真小头目只迟疑了一下。<br />
从开始战斗到此刻,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到,可他心中升起了一团怒火!<br />
他们死了大概六七个人,还有七八个受了不同程度的伤。<br />
那可不是猪狗一般的宋人,那是他们女真的骑士!能打出这样战绩的人,可不该是这样的无名小卒,至少也该是在南朝长公主面前留名的战将才是!<br />
他的怒火只有一瞬,立刻被他压制下去,他又恢复了完全的冷静和理智。<br />
女真军纪严明,不容违抗。<br />
他调转了马头,下达了命令:“继续袭扰射箭,让咱们的人能骑马回来,立刻撤走!”<br />
远处的原野上有一队兵马正在行军。<br />
暮色里行军,不用说是宋军,他们在自己的领土上行走,只要天不曾完全黑下去,他们到达城池后可以入城歇息,因此他们赶路速度就很快。<br />
女真人原可以袭扰这支兵马,试一试他们的轻重,可对面已经有骑兵向着这里来了,他们孤军深入,不能冒这个险。<br />
李世辅赶到时,村民们悄悄从河沟里探头,看向了他。<br />
赵简身上被捅了好几刀,他的铁甲是不能穿了,那上面许多片甲片已经碎了。<br />
他就躺在那间小屋子的门前,躺在一具同样温热的尸体上。<br />
这战绩是值得他得意一下的,他领着一小队步兵,不过几十个人,竟然能与人数相当的女真骑兵打得有来有回,这简直是个小小的奇迹,他凭什么不得意呢?<br />
李世辅弯下腰去看,可他已经不能说话了。<br />
他张张嘴,指向了河沟的方向。<br />
“他们都在,”李世辅说,“全赖将军勇武,百姓得以保全。”<br />
赵简点点头,似乎想说些什么话。<br />
可那个婴孩折腾了这么大半天,遭了许多罪,他又说不出口,那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委屈,就只能大声地啼哭起来,一声比一声洪亮。<br />
赵简听着那哭声,还有许多的哭声他就听不见了。<br />
他就是这样心满意足地死去的。<br />
李世辅站在这遍地的血里,握紧了腰间的剑柄。<br />
他看到许多张仓惶的,痛苦的脸,他还很清楚,从这里往北走,他还会看到更多张仓惶凄楚的脸。<br />
没有燕山为天险,金人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践踏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像是践踏最卑贱不过的泥土。<br />
这就是大宋!<br />
这就是长公主接手的大宋!<br />
萧高六站在书房的门口,说:“我有事想奏报殿下。”<br />
尽忠就笑眯眯地说:“萧将军,又寻到什么好玩儿的?”<br />
“太尉说笑。”他微笑了一下,可没说他到底寻到什么好玩儿的。<br />
书房里四面都是灯火,照得屋子亮如白昼。<br />
殿下没有休息,她还在研究一份份的战报,尤其是太行山里关隘传出的奏报,她要求路上所有驿站都必须开足马力,不许懈怠。<br />
此时她抬起头,有点惊讶:“萧将军有什么事?”<br />
她的眼睛还是微笑的,愉快的,像是她一直都这样轻松愉快。<br />
他向她行了礼。<br />
“殿下此役欲收复燕云么?”<br />
她不笑了,有些惊讶。<br />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br />
“若殿下欲收复燕云,”萧高六说,“臣想往河北,为一马前卒。”<br />
“为什么?”<br />
留在她身边,就是最尊贵的禁军首领,他的前途不由战功定义,他是殿下最亲近的臣子之一,这就是他通天的本事。<br />
“臣是辽人,殿下承大辽天命,”萧高六说,“殿下,契丹人欲雪耻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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