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br />
太阳还没落山时,坞堡里有人骑着马往外跑。<br />
外围还有金人的骑兵,只是追也没什么力气追了。<br />
人可以不喝水,战马可跑不动了,只能看着那宋军飞快地跑出去通风报信。<br />
金军渐渐撤回营地,营地旁有条河,不少人就直接跳进了河里,在里面使劲地扑腾,岸边想取水的金兵一看到满河都是人,打了大半天的仗,身上的血和汗还有泥土全在水里,那水都搅浑了变臭了,取水的人就气得大声辱骂,可骂完也没什么办法,只好往上游走去。<br />
有人就远远地看,藏在芦苇丛里,谨慎地探出头去看,一边看一边问:“他们怎么走了这么远?”<br />
过一会儿就恍然大悟:“天气炎热,那些金狗都下河了。”<br />
完颜拔离速不下河,有人挑水回来给他洗一个痛快的澡,让他从头到脚都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只虱子在胡子里乱蹦。<br />
他就一边让士兵伺候他,一边去看金军收缴回来的装备。<br />
分两种,一种是万家寨守军的装备,一种是吴玠吴璘兄弟的装备。<br />
他翻来覆去地看,凑近了又闻闻,拿在手里掂量,甚至也像西夏李乾顺一样,找了秤过来称一下每一支箭矢的分量。<br />
每一支箭矢的箭杆都削得很干净,长短几乎没什么偏差,分量也差得很少,但一支箭最重的是箭头,这些箭头像是一个人造出来的,箭头几乎是光滑的,没有铁在不成型的时候被随意对待过的痕迹。<br />
似乎工匠在做每一支箭的时候都很精心,这个女真人用手去摸了一下箭头锋锐的尖,感觉似乎能刺破自己的手指。<br />
完颜拔离速就自言自语:“凭什么?南朝若有这样的兵甲,何至于太原以北拱手让人?”<br />
那时他也在,就在完颜粘罕麾下,跟着一起见过贺权圆鼓鼓的屁股。<br />
那些南朝的官员,南朝的兵马,真是连狗也不如,什么样的天险关隘官员都拱手让人,等遇到了反抗的州县,完颜拔离速回忆了一下,那些州县的守军和自发集结起来反抗的百姓只能用树枝做弹弓,他们甚至没有足够的箭头。<br />
短短几年,宋军的装备已经到了这个程度!<br />
他们在战争中的表现也迅速上升,原本一触即溃的军队,尤其是平原对上铁浮屠,现在竟然也能维护完整建制,撤入堡垒了。<br />
他手里反复地掂量那支箭,心里就升起了一些忧患。<br />
如果南朝军队都是这个水准,大宋就不再是大金能够随意劫掠欺凌的对象了。<br />
当初完颜宗望在临死前想要促成两国永好的和谈,未必是他惧战。<br />
副将走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些低声的话。<br />
完颜拔离速叹了一口气:“我一个粗人,懂得什么?都是咱们大金的儿郎,都一样对都勃极烈尽忠,我分不清谁同相国好,谁又同太傅走得近!”<br />
大金的这场战争开启得仓促而诡异,可面临难题的也不只有完颜粘罕。<br />
赵鹿鸣在艮岳里,汴京的夏天,温度比中山府更热,可她住在山水中,日子就比完颜拔离速更舒服些。<br />
屋子里总是有冰的,而且也有许多瓜果,成国长公主照旧会送来许多吃喝,但这一次又送了些新鲜的东西。<br />
比如说非常薄,又用了些特殊染料,因此价值不菲的纱料,放在太阳下时,它们都呈现出非常淡雅的灰色,但当光线变幻,那上面五颜六色的光也跟着流动,白日里像是裹在身上的云雾,夜里则像是一道霞光。贵女们可能喜欢将它裁剪成一层层的裙子,但成国长公主送到艮岳,发给小女道们就成了难得的福利。<br />
大家给它简单剪裁后披在身上,这样就可以打赤膊了!<br />
贵女端庄,那是出门端庄,在家里可以穿得随意清凉,尤其针线处是个大屋子,几十个姑娘要凑在一起工作,就算四面的窗子都打开也还是有人嫌热,现在光着两条胳膊,只披了件纱衣,多么凉快!<br />
大家忙碌着给长公主每日更新物资运送表,整理从河北河东过来的情报,有人甚至大着胆子请求成国长公主,不要送那种费时费力去吃的小吃,可以的话来点简单的?<br />
成国长公主很爽快地应下了,转过天就送了一些胡饼和香喷喷的菜过来,叫一个小内侍整天站在门外的长廊下给她们做肉夹馍和菜夹馍,做好了用荷叶一包,方便小女道飞快吃完,继续干活。<br />
在这样的情况下,赵鹿鸣主要就看这两地的情报与朝中日常的事务,南边也进入了雨季,港口还在继续建设,沿海有没有海盗袭扰?<br />
宇文虚中和虞允文在江浙处理得很好,没有给她增加什么负担,灵应宫债券也发行得很好,虽然开战了,按说战争会对想要购买债券的人带来些打击,但打击并不严重,时间也不长。<br />
宇文虚中问起来时,沿海的大户们就纷纷表示,打了这几年的仗,大家已经不太惧怕金军了,只要有殿下在!比起来风险更高的还是殿下的肚子,小虞郎君这么好的一个人,殿下又和他月下琴瑟和鸣啥啥啥来着,咋就没点动静呢?<br />
总之一切的信息和文书汇聚在一起,都请她不要担心,只要轻车熟路地继续按照之前的步骤处理下去,这一次也照旧击退金军就是。<br />
意外出现在种师中的书信上。<br />
这位种家的老将军,种师道的弟弟镇守陕西,他年岁高,威望也高,又有殉国的哥哥,又有十几个被姚家坑死的子侄,因此朝廷给他加封就不说了,整个陕西的西军受他节制,长公主也很信任他。<br />
而在这几年里,他经受过打击,身体不是很好,性情也偏沉默寡言,陕西除了不停裁军之外,偶尔也只有查抄一下姚家的家产算个新闻。<br />
这片黄土地风平浪静,就连边境上都静悄悄的,西夏人都变得友好了,时不时还有一些更远的地方的人来长安进行交易,比如说仍然保有对“辽”宣称的契丹人。<br />
种师中每天都在府里昏昏欲睡,醒了就去钓鱼,空竿回来再侍弄一下花草,他那府中也种了几株牡丹,只是照顾得不太好,水土不服似的。<br />
因此种师中几乎是沉默的,每个月都有例行公事的奏表送到汴京,那也不是他亲手写的,里面除了按部就班讲一下这边没啥问题之外,也没别的废话可写了。<br />
差不多就是远方传来的信号,告诉殿下陕西无战事。<br />
但这一次种师中的书信是他亲自写的。<br />
里面有一些琐碎的东西。<br />
他说,西夏人来得勤了。<br />
西夏和大宋罢战后,西夏商人很爱跑过来买东西,他们穷,可很爱四处走一走,再打听打听,货比三家,唠唠叨叨,最后总能买到物美价廉的货物回去,不一定是丝绸美酒,也可能是香料茶砖,反正车马总是满满的,那驴子都拉不动了再走。<br />
现在西夏人来得更勤了,可不着急买东西,而且突然富起来,他们四处逛,去赌坊洒钱,也去青楼洒钱,那青楼里的歌伎见了西夏人脾气很差,他们也舍得下功夫去哄。<br />
哪来的钱呢?西夏人从哪发了一笔财?<br />
紧接着是去西夏的宋人回来说,西夏那边可没见到发财的样子,反而有些村庄空了,不仅青壮男子走了,甚至女子也跟着走了。<br />
粮食、布匹、铁矿、牲畜的价格一起上涨。<br />
这些已经很让人诧异,种师中听说了,就派了斥候再去看看。<br />
斥候说,西夏防备得很严,可还是防不住所有人,有人说,灵州有兵马行军,向着泾河河谷去。<br />
到这里种师中就认为一定要写一封信给殿下了。<br />
她坐在艮岳里,外面的夜里有草虫在鸣叫,有流水潺潺。<br />
多美的一个夜晚,可在中山府也一定有士兵躺在草席上,忍受着伤口的剧痛和蚊蝇的袭扰,有农人在哭被践踏的农田,有母亲在哭战死的儿子。<br />
她握着那封临关闭城门前送进来的书信,过了一会儿,她抬起眼睛,看向一旁站着的尽忠:“我可怕吗?”<br />
尽忠吓了一跳。<br />
“殿下?”<br />
“我不可怕吗?”她问。<br />
尽忠眨了眨眼,他的目光落在那封被她紧紧握在手里的书信上。<br />
“殿下,小种经略相公可是报了西夏人的动作?”<br />
“嗯,你怎么猜出来了?”<br />
尽忠就挺起胸,“殿下,奴婢虽是个阉人,可奴婢也听了不少前人督战,大破西夏之事,他们那群反复小人,奴婢一猜就知道!奴婢还知道他们一探头,就被咱们的天兵打个头破血流,他们又趴在地上,狗儿似的汪汪求饶呢!殿下可犯不上为他们焦心!”<br />
他叽叽呱呱地说了一些话,她都听到了,可没听进去。<br />
就在她审判过王顺后,她觉得体内生出了一部分冰冷的东西,与曾经的她完全不同,甚至是陌生的。<br />
现在她又出现了这样的感觉。<br />
那些冰冷的东西又一次侵入了她的神经。<br />
“大宋待他们这样宽厚,他们却在背后想那些鬼蜮伎俩,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他们不怕我,”她轻轻地说道,“我得想个办法,叫他们永不会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