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br />
从吴玠进入万家寨开始算的第二天。<br />
进入战争后的时间就变得很煎熬,但大家已经渐渐习惯了,甚至感到麻木了。<br />
长公主清早起来洗漱过后就开始吃糖,一边吃糖,一边开始勾画她的物资运输线,并且将张叔夜和李纲等人都喊过来了。<br />
“现在有三条战线需要补给。”她说。<br />
李纲等人的表情变得很精彩。<br />
现在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比如说陕西,秋麦还没成熟,打仗调集兵马就需要征调粮食往陕西运送,而原来是从陕西往河东运。<br />
也就是说陕西自己的物资要留下来,还要从蜀中往陕西调运物资。<br />
这需要人力物力财力,而河东又有了物资缺口。<br />
吴敏算计了很久,皱眉道:“殿下,西夏或有鬼蜮,但大宋而今需全力迎战金寇,不若遣使……”<br />
“可以遣使,”她说,“但用途不大,李乾顺打或者不打我们不看我们使者,他自己就是个爱遣使的,他总遣使。”<br />
此时李纲就摸胡须,很生气地骂了几句西夏背信弃义,是真正的小人。<br />
但张叔夜不吭声,老头儿就在那听着,听了一会儿,又请求看看种师中的信。<br />
等看完之后,他忽然说:“殿下容秉,臣有个疑惑。”<br />
“你说就是。”<br />
“西夏李乾顺并非残暴好战之人,”他说,“从往来国书看来,他颇精明,臣想不到他与大宋交战的理由。”<br />
“他想同金人联合。”<br />
“为何是这一次?”张叔夜问。<br />
赵鹿鸣被他问住了,也在思考。<br />
这一次同前几次有什么不同,让李乾顺下定决心要插手呢?<br />
要说趁着大宋虚弱来攻打,占大宋的便宜,那西夏早该动手,尤其是靖康年间,连她都灰头土脸过,李乾顺有的是机会。<br />
现在大宋的冗军被她慢慢收拾起来,又有忻代等地和已经打得一片萧条的河北可以安置被裁撤下来的军人。<br />
军队的素质是一天比一天有改善的,她又修建港口,发行债券,订制了许多对外通商的法规,税收也肉眼可见能上一个台阶。国内也还算清平,农民起义了几次被镇压后,裁军的风波也渐渐消弭。<br />
总体来说,大宋是稳中向好,一派中兴气象的,西夏凭什么要这时候下决心向她宣战?<br />
只说李乾顺是反复小人,这说不通,李乾顺不是疯子,他很精明。<br />
但她顺着张叔夜的思路继续想下去:“我们这里有他一定要得到的东西,或者是他认为与我们之间一定有一战,不可避免。”<br />
张叔夜说:“殿下睿断。”<br />
“我们这里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她说,“我动不动叫他们拿去工坊做的那些,都是些奢侈无用的玩意儿。”<br />
张叔夜说:“枢密院的文书不多,但臣知西军动向。”<br />
“如何?”<br />
“有一支曲端的镇戎军,日常往来于岚州与苇泽关之间,运送军资。”张叔夜说,“臣斗胆,盼殿下为臣解惑。”<br />
“你怎么知道?”她脱口而出。<br />
张叔夜就低了头,像是刚吃过羊肉的乖巧样子。<br />
她将身体向后倒去,靠在椅子上。<br />
“这就不奇怪了。”<br />
李乾顺根本没见过她,可是从她源源不断生产出的武器和铠甲里,他就意识到了西夏和大宋是不能共存的。<br />
这两者间像是根本没有联系,可他就是这么预判她的行动:<br />
她是个战争里成长起的帝王,战争给她自由、力量、威望、权柄,她现在不知道是天神的力量,还是惊人的智慧,教她锻造出这么多这么好的兵甲。<br />
这些东西是士兵第二条生命,她要是有二十万精锐禁军,那就相当于四十万个不畏死亡的勇士替她血战。<br />
如果能够夺回燕云,甚至进一步将金人赶回北方,她会留下西夏这个肘腋之患给儿孙吗?<br />
凭什么?<br />
她手持天下无双的利剑,西夏何德何能让她网开一面?<br />
没道理啊!<br />
当然李乾顺也可以先做个几年的安稳国君,醉生梦死地搂着几个漂亮的妃嫔,说不准妃嫔到那一日写几首诗,或者他灵感来了也写个几首诗词,他就也算是进了史书,让后人嗟叹两句。安国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只要他跪得乖巧,她会面带微笑地将他扶起来,给他在京城准备一套清幽华美的宅邸,说不定只要逢年过节,宫中赐宴,舞姬翩翩起舞时,他只要坐在一旁,为舞姬敲一敲小鼓就够了。<br />
他要是想过这样的日子,他什么都不用做。<br />
可祖宗将大白高国交到他手上,他不要妻儿,不要尊严,不顾廉耻,他也要守住这份祖宗的基业!<br />
他要推行汉学,教子民明礼仪,如汉人一般生活。<br />
他还要将一个强大的国家交给后代呢!<br />
这就是他毕生所求,为了这个目标,他是干什么都在所不惜的。<br />
她在心里想:若是西夏人来到她面前,跪在地上,亲吻她的袍角,她会同意西夏继续割据下去吗?<br />
似乎她不会愿意,无数死在宋夏战争里的陕西百姓和西军战士也不会愿意。<br />
凭什么?<br />
她说:“西夏人或许会分两路。”<br />
张叔夜说:“一路泾河,一路麟州?”<br />
“是。”<br />
李纲和吴敏就很感慨地看着张叔夜,吴敏说:“我今日始知兵矣。”<br />
……听起来像一个“我不再坑你了”的安全声明。<br />
她说:“诸位,若我克扣汴京的漕运,会如何?”<br />
几位相公一起很惊怵地看着她。<br />
朝廷一定是不同意的。<br />
不仅不同意,而且大家还会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西夏要来打咱们?不会不会的,殿下不要太神经质了,难道咱们举世皆敌吗?况且西夏为什么要来打咱们呢?从哪里进兵?麟州?为什么?麟州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吗?怎么就不能和谈呢?咱们可以派一个使者去吓唬李乾顺,恩威并施,先试一试外交渠道吧?<br />
她就要同他们讲一讲这件事在李乾顺看来不是外交手段能解决的,可要是她派了使者过去,李乾顺也一定会握着使者的手,甜言蜜语美酒佳肴地招待,甚至恨不得挑一个自己的侄女嫁给使者来表示他的友好。<br />
可这个矛盾没办法解决——他的邻居在迅速崛起,他被迫一定要参与进这场战争中。<br />
不要紧,这片大地上正在捉对厮杀的神明太多了,也不差西夏的那一个。<br />
所以她现在就开始准备,并且写信快马加鞭送给了河东前线,头一个是岳飞,第二个是李彦仙,第三个是李若水。<br />
陕西也开始集结兵马,准备起来。<br />
吴玠查看了一下这座营寨的物资。<br />
一千人规模的营寨单独矗立在河北平原上,不小,这里有一千个士兵呢。<br />
可对面是金人的大军,而己方有五千人,也就是说能装下一千人的营寨现在要装五千人。<br />
现在陷入了战争迷雾时间。<br />
不管完颜拔离速是怎么想的,他第二天还是派兵来攻打营寨了。<br />
强度不高,但存在感很强,四面都是战鼓震天,吴玠就必须开始精打细算,比如说箭矢不能随便用,再比如说士兵在营中也要随时保持警惕。<br />
对面看起来像是佯攻,但吴玠既不知道打开寨门突围时会不会被铁浮屠追上乱踩,也不知道守军稍微懈怠一点,完颜拔离速会不会自己扛着梯子冲上来。<br />
这座营寨没有被金军强攻围困的价值,可吴玠不敢说自己这支兵马有没有。<br />
金军很强,强的不仅是铁浮屠,也不仅是这一批老兵,还有他们军事素质永远在线的宗室将领。<br />
在援军到来前,吴玠不能拿自己和麾下兵马的性命轻率下注,他就必须坚守、休整、并且尽力去观察对方,不疏忽每一个动向。<br />
坞堡里的指挥使没死,可活得也很难,浑身鲜血淋漓,包扎之后还要忍受着炎热天气和蚊蝇的骚扰。<br />
还有不少这样的伤员,都被放在棚子里,一边听着四面的鼓声,一边疼得哭嚎。<br />
好在按规矩,军中还是要带着道士,现在道士一个个照顾不过来,只能统一给他们敲敲罄,打打气,再讲些胡话,比如说他们每一个都是殿下的好战士,战死也不用害怕,殿下的船会送他们去天上生活,可那船也分头等舱和二等三等舱!要是他们能活下来,多杀几个敌人,分给他们套间!家人百年后也能坐着这船与他们团聚,可不要现在就泄了气,一心要死,这糊糊再喝一点吧,这是加了盐的,可好喝呢!<br />
指挥使听那道士一边敲罄一边在战鼓和哭嚎声中讲这些话,就忍不住在吴玠来时问:“营中的人,太多了。”<br />
吴玠满脑子都在算存粮还够吃几天,听了这话就说:“确实多。”<br />
“将军不必留这许多人。”<br />
吴玠听这话吓了一跳,“指使的意思是?”<br />
指挥使毅然地看着他,那意思不言而喻,怕他听不懂,又多说一句:“不须将军动手,我同儿郎们说就是!”<br />
吴玠说:“指使,若是粮尽时援军还未至,我不拦你。”<br />
“可伤兵遍地,营中粮草支撑不得几日……”<br />
吴玠脸上展开一个坚定的微笑:“指使放心,援军须臾就来——曲帅目下在河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