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br />
接下来康随也在道场吃了一顿饭,这回是跟岳飞一起吃的。<br />
吃饭的时候康随是不诉苦的,岳飞几次提起由头,康随也只是说:“我是当下属的,自然只有听调听宣的份,曲帅做什么岂有我置喙的余地?”<br />
岳飞就上下打量他,心里很有些嘀咕。<br />
自然康随既拿不到“撼山”,也没办法接管道场,毕竟道场直属于长公主,谁的话都不听。<br />
但岳飞还是觉得,康随不像是看起来那么四平八稳。<br />
他想一想,给康随斟了酒,问道:“曲帅虽宣抚河东,但毕竟还在枢密院担着责任,他必对河北也十分关切,我想,若是进一言,曲帅或也想要派一个知根知底的心腹去河北……”<br />
这话一瞬间就动摇了康随。<br />
离开曲端,那会是什么样的日子?<br />
要是在京城时,长公主时时还能看到自己,再加上京城的生活条件,康随忍也就忍了。可来到边塞,这又是什么条件?<br />
天冷了不多给一盆炭火,天热了也没有冰碗吃,每天天不亮起床,天黑了才能躺下,每个月就那么几个铜子儿叮当响。不错,曲端也是这么过的,可曲端那个脑子与常人大不相同,他靠着自己幻想中的世界就能吃饱穿暖休息好,康随不能啊!<br />
曲端每天霸凌全世界,康随跟在身边,即被他霸凌,又被那些被他霸凌过的人霸凌。他去哪,别人见到他就是似笑非笑的神气,说:“也亏是康副将,心胸宽广,连曲帅也能伺候妥帖,换了咱们这样气量窄小的,就做不来!”<br />
康随就不吱声,吱声也没用,他心里对曲端的恨一天比一天深。<br />
可现在岳飞突然给他递了一根绳子。<br />
岳飞说,能给他调去河北。<br />
要是去河北,河北有吴玠韩世忠等人,还有宗泽刘韐,还有宇文时中这位风度款款的士大夫,虽不知兵,可人家是个好领导。<br />
康随领了曲端的令,就还有一点权力在身上,他是已经被曲端虐待出毛病了,就算得了点权力也不敢去想胡作非为的事,可要是军中或是真定府的官员例行宴请他,他也能吃几顿好饭,若是真定府的大户给他寻了一处好宅邸,他也可以住在里面,天热了有冰,天冷了有炭。<br />
他还可以称病不去点卯,他一口气睡个大半天!<br />
这些简单快乐的东西就足以取悦他!足以把他从那个地狱里解救出来!<br />
岳飞还在说:“我与童监军也有些交情,这话自然不能我来说,可若是童监军说,或可事半功倍。”<br />
康随说:“鹏举将军,我在曲帅身边待得久了,不忍分别。”<br />
岳飞手里拿着道场做的大馅儿馒头,就看着他发呆。<br />
康随没说实话,或者有些话夸大其词,岳飞已经察觉到了。<br />
曲端一定是有接管道场的想法,可他也没说如果王穿云不同意,康随是要如何取了王穿云的狗头,或者绑回去交差。<br />
这公文只说要接管道场,听从前线调度,光说这一件,在大宋与金夏同时开战的如今,不算是个离谱的想法,曲端也不知道那火炮大小轻重,可要是能快点运到前线去,必能尽快解决战争。<br />
但叫康随说出来,那就是颐指气使,骄横跋扈,最好叫王穿云写奏表回去,让长公主气得临阵换帅才好呢!<br />
岳飞察觉到了康随藏着的恨意,因此才出了这个主意,想要将他调离曲端的身边——说不上是对曲端好还是对康随好,但总而言之岳飞觉得自己运气挺不错,如今又在争取“撼山”的试用权,那应该干点好事积德行善。<br />
过了几天长公主收到了岳飞的奏表,除了大篇幅关于“撼山”的设想和试探性请求外,还用很谨慎的语气讲到曲端身边的康随情绪有点问题,殿下要是为曲端好,最好是换一个人。<br />
长公主看完之后就问尽忠:“你们对康随有印象吗?”<br />
尽忠回答得挺痛快:“殿下,这人在曲端麾下,奴婢看曲端容人之量甚浅。”<br />
“岳飞说,曾想求我给他调走,可他拒绝了。”<br />
这尽忠就想不明白了,不过长公主说:“我听过一个渔夫与魔鬼的故事。”<br />
这故事后来就叫梁宣徽编排成了剧目,叫巡演河东的演员们表演了,说渔夫打渔捞上来瓶子,里面有个魔鬼,魔鬼告诉渔夫,自己原本想报答这位恩人的,前三百年都想报答他,给他不同的奖励,到了第四百年,他已经被关得心理变态了,就决定谁救了他他就杀了谁。<br />
不过前线上没人认为这故事和曲端康随有啥关系,一点儿也不挨着。<br />
至于“撼山”,赵鹿鸣说:“且先不要拿出去,他们还要试许久呢。”<br />
即使有她的技术指点,火炮的铸造工艺仍然充满了艰难险阻。<br />
她就不去想那些工匠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光是做模具就花了多少心血,铸出来的炮管前面薄后面厚,里面有多少细微砂眼和凹凸痕迹,工匠们又如何笨拙地一点点用铰刀想将它平整到光滑如镜。<br />
这东西甚至不是从道场这里开始的,它还有许多蜀中工匠们的心血,只是岚州临近煤矿,才有了与之前不同性质的钢铁,并且有了进一步尝试的可能。<br />
曲端的态度不对,当然从来都没对过,但想给火炮搬到前线去的想法必然不止他一人,每个武将都会有这样的想法。<br />
大宋在北边的每一条战线都在战火之中,种师中来报说,西夏率兵两万,围困镇戎军,朝野又开始惶惶然,如今岚州大捷的消息被报到朝野,立刻有官员排队,不能来艮岳排队就去李纲家门口排队,去张叔夜家门口排队,一封封的奏表送上来,不择手段地送上来。<br />
甚至连成国公主府都有官员在排队,反正公主干政嘛,已经有一个不仅干政还能手搓大火球的公主了,那也不差您一个,您替我们问问,那个大火球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每条前线各发一百架?不能的话发八十架也行,八十架火炮一起闪耀,必能让我大宋再次伟大。<br />
长公主一概不回,将这些东西尽数扣下。<br />
扣到最后,就连尽忠都忍不住悄悄问她:“殿下可是有什么谋算?”<br />
“跟你有什么干系?”她反问一句。<br />
尽忠赶紧后退一步,低着头,过一会儿说道:“殿下,奴婢只是怕将士们生出些别的想法……”<br />
一炮就能让两千重骑兵溃不成军。<br />
只要想到这东西在己方手里,前线的将士们就会生出两种奇异的想法,一种自然是正面的,很幸福,有安全感,信心十足;另一种却很微妙,他们同时还会急躁焦虑,想着这东西什么时候能到自己营中呢?<br />
如果早些时日送来,是不是赵筒就不用死了?是不是河北的流民就不至于无家可归了?是不是李世辅不用从雁门山上叫人抬下来,留下一层叠着一层的伤疤了?<br />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什么办法。”<br />
“殿下若是催一催王祭酒……”<br />
“不能催。”她简短地说了一句之后,就不再说下一句了。<br />
没人知道这东西目前还在赌命阶段,那给它暂时藏起来,所有人都认为她一意孤行,好过金人和西夏人跟她赌命。<br />
小女道将一封封奏表看完后就统一塞进了一个筐里。<br />
她随口问一句:“除了要推广‘撼山’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事吗?”<br />
“有,”小女道说,“也有人请求殿下不能将这东西交到亲军之外的人手里,怕被武将们得了去造反——尤其是曲端。”<br />
康随没能得到那门大炮,但他也不算空着两只手回去的,他带了一马车的新东西,其中有地雷,也有一些杀伤力较小的炮弹,里面是火药和铁片,点火扔出去,扎在敌军当中,效果也相当拔群。<br />
这些东西也是给他一份,给岳飞一份。<br />
岳飞那份要伪装起来,偷偷地给,康随这份是可以大摇大摆带下山的。<br />
到离开时,康随也没说一句曲端的好话,还是替上司放了些狠话,拉了不少仇恨后走了。<br />
康随回去的时候还是路过那家驿站,在驿站吃了一顿饭,那个小吏依旧是陪着他喝酒,很殷勤地说:“将军可亲见了那法宝?若是得了一二符箓,小人也沾沾将军的福气!”<br />
听了这话,已经吃醉的康随就用斜眼看他:“什么法宝,那筒子是铁铸出来的,他们有一个日夜不休的炉子,拿石炭去烧那炉子,出来的铁水就铸成了筒子!好重的东西,不知要用几匹马拉得动,这一二年说不定都用不上!”<br />
小吏就更加殷勤,可再想问,康随就发了一阵酒疯:“你问这些有什么用!殿下心中指不定如何怨你!你还要弄手段,我的手段比你更高!我留在这,就是要看你的下场!”<br />
这些胡话和他透露出的情报一起送到了完颜宗弼处。<br />
完颜宗弼反复听了几遍,副将问:“郎君,咱们要去岚州么?”<br />
“不,”完颜宗弼说,“咱们去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