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br />
有人趴在黄土塬上,浑身都是土,脸上都是土,他就这么趴着。<br />
太阳烤着他的后背,先是发热,那土就是热的,后来后背上的皮肤就开始疼,越来越疼,像土里的叫花鸡,慢慢叫热乎乎的土烤个没完没了。<br />
这人本可以换个姿势,逃到阴凉的地方,或者干脆刨一刨土,像沙漠里的蝎子那样给自己藏起来。<br />
反正人是活的,怎么都有办法。<br />
可他就继续趴在土里,听着黄土塬下的声音。<br />
这是一支很长的队伍。<br />
前面是马蹄声,但没有铁甲的声音,他猜测前面的是轻骑兵;<br />
也没有旗帜在风里发出猎猎的响声,他猜测这队骑兵没有擎旗;<br />
接下来有马车声,马车沉重,车夫说了几句话,这人就断定了是金人的队伍;<br />
再接下来有铁甲碰撞的声音,有脚步声,有军官呵斥的声音;<br />
他又继续听,听到那脚步声没完没了,像是和黄河声搅在一起;<br />
脚步声里总掺杂着马蹄声,他心中就很警醒,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没有人交谈不说,骑兵始终在执行警戒任务。<br />
他心里记着当他趴在这片黄土塬上时,太阳走到了哪里,他还要站起来后再看看太阳,确定过去了多长时间,这样他就能估量出金人派出了怎样规模的兵马。<br />
他等了很久,几乎快感觉不到后背灼烧的疼痛了,黄土塬下的脚步声终于变得稀稀落落。<br />
差一点,他就要抬起头时,他听到离他不远处,有脚步声上来了!<br />
这个人毛骨悚然,一动也不敢动,他几乎全身都趴在黄土里,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会看到他。<br />
有弓弦被拨动的声音。<br />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并没有向他而来。<br />
那个人在高处用女真语喊了一声,就下了这片黄土塬。<br />
军队终于走过去了,这个埋伏在土里的人感觉脸也热热的,土里似乎有虫子钻出来,舔舐他流下的汗水,那汗水在他脸上和了泥,他自己虽然看不见,但大概是十分可笑的面具。<br />
可他笑不出来,直到脚步声远去,马蹄声在黄土塬下跑了一个来回后也远去时,他才终于悄悄抬起头,抹了一把脸,看一眼天上的太阳。<br />
大金到麟州之间并不完全接壤,这里还有丰州和府州。<br />
但几乎没人在乎。<br />
这两州很荒凉,几乎见不到城镇,只有黄土高原,风一吹,黄土漫天,偶尔有一只山羊跳过去。<br />
可就连山羊想吃到一棵草,舔到一块盐,又或者是喝一口水,也是很费力的。那黄土塬虽然贫瘠,踩上去一不小心却要陷下去。<br />
没什么人在这里住,这里实在是太荒凉了,不管是宋人还是西夏人,都不会在此定居,这里只有少量的蕃人,据说是最穷苦不过的那种,一个小部族,就在黄河边上生活。<br />
他们生活得很差,可也有些好处,毕竟这里穷苦,三国谁也不乐意来这里劫掠或是收税。<br />
哪怕是完颜粘罕当初长驱直入,他围过太原,攻破洛阳,可也没想过在他这个大后方仔细搜索一番。<br />
实在是提不起兴致。<br />
后来完颜粘罕去上京当了相国,完颜娄室又死在军中,金人全面收缩时,这地方也就又回到了大宋的手里,金人交出去时真是一点都不心疼。<br />
麟州虽然穷,和府州丰州相比,也算是水土丰饶的鱼米之乡了。<br />
所以就连赵鹿鸣一时也腾不出手去管理丰州和府州。<br />
倒是李若水,同上司的关系搞得很差,小手又四处抓钱,可听说府州丰州很穷苦,朝廷又没有那么多钱时,就从他那打劫来的府库里分出了一部分,往北边送过去。<br />
北边也有守军,原是禁军,那府州当年还是折家的地盘,有折家的基业在,后来完颜粘罕南下,折可求又犯了大罪,府州渐渐也荒凉了,禁军就在几场战争中要么南下,要么变成了金军的仆从军,要么就在府州原地卸甲归田。<br />
它自然而然地荒了。<br />
因此完颜宗弼制定了南下的战略时,没怎么考虑过这两州。<br />
完颜宗弼的大军就从丰州的东北进了宋土,沿着黄河走,没什么人。<br />
偶尔有蕃人,见到他们立刻就逃了。<br />
完颜宗弼的兵马就顺顺当当地往前走。<br />
夏天很难走得太快,但他叫士卒行军时不必着甲,这就节省了不少时间。<br />
这支军队就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也不打出完颜家的大金王旗,像是最寻常不过的一支宋军。<br />
当然就算他们不打旗帜,只要是有人见到这群士兵的髡发,还是会认出他们异族的身份。<br />
但丰州哪有人呢?这里的土地养不活几个人。<br />
王守拙像个泥人一样回到了他二十里外的堡垒里。<br />
堡垒残破到了什么程度呢?<br />
就是心细如发的完颜宗弼派了斥候在附近巡逻,都没察觉那里有个堡垒,远远看去和光同尘,差不多就是断壁残垣的模样。<br />
这地方断壁残垣是不稀奇的,可里面也只能长出几只狼,没办法屯军。<br />
这里开垦出了几亩地,但也长不出什么东西,地上所有的植物都显得有点蔫。<br />
他说:“水呢!水呢!”<br />
他的亲兵打着赤膊跑出来说:“我的哥哥,怎么落得个泥人!”<br />
“金军南侵,我刚刚亲见了他们沿着黄河向南走了!”<br />
亲兵瞪着他:“哥哥,你要点起兵来,去拦他们么?”<br />
丰州的堡垒里,就这么十几个人,当然明面上这里有一百人,整整一都。<br />
王守拙就是那个都头,吃着手下的空饷,可也吃不上多少,朝廷还没想起这里,粮饷都由麟州出。<br />
大家不知道李若水在长公主心里是什么地位,但王守拙说:“他们必要往麟州去。”<br />
亲兵立刻就严肃起来。<br />
“哥哥,咱们去报信么?!”<br />
“骡子还在么?”<br />
“骡子借给藏才家的阿车去拉水了!”<br />
王守拙就不吭气,过一阵说:“还是要报信,有干粮吗?”<br />
“没骡子怎么走?”<br />
“我走着去,金人的步兵不着甲,他们不能夜里行军,我必能快过他们。”<br />
李彦仙的兵马还在同李察哥对峙,到第二天时,两军又打了一场。<br />
李察哥很残忍,既然羌人反叛,他就搜集起手里的羌人,不管是族长还是平民,反正一律砍了脑袋丢进宋军阵中。<br />
宋军有人就被吓到了,肝胆俱裂,一个劲儿地要跑,只不过这次督战队拿了破甲的大锤,见到有溃兵就立刻一锤砸在头上,哪怕隔着头盔这人也爬不起来了。<br />
李察哥见了很羡慕,就连这督战队的锤子他也想要。<br />
双方依旧是你来我往地交战,可宋军死得少,西夏人死得多,打着打着,西夏人就退到了营地前。<br />
营地有墙,这就需要李彦仙攻坚了,就算士兵不怕墙上的弓箭手,可这个营地修在山坡上,两边的山头被李察哥占住,他拆了营地里所有羌人的房子,将木头和石头都搬上去,下面有宋军,西夏人就一个劲儿地往下砸滚木。<br />
这就导致双方又短暂僵持了一天。<br />
到第二天的夜里,西夏人派了骑兵往西跑去送信,李彦仙也派人东西南北跑了一圈。<br />
李若水给他送来了不少后勤辎重,穷得叮当响的麟州,谁也不知道李若水到底是怎么攒下的家底,士兵们就可以出了一身汗后吃些咸肉饼子,有功劳的人和伤员还能吃到白面饼,香得很。<br />
李彦仙也吃了一个夹咸肉的白面饼,一边吃,一边听使者事无巨细地讲起新秦的事。<br />
李彦仙说:“我这里无事,只有新秦不能丢。”<br />
使者说:“将军放心吧,南边的援军马上就到!”<br />
等到使者快马加鞭回新秦时,李若水很不安,问他:“少严将军如何?”<br />
使者支支吾吾:“看着颇惨,可将军说无事。”<br />
“如何?”<br />
“下吏没闻过那么臭的营地!”使者说,“相公啊,我怕将军支撑不住!”<br />
李若水就陷入了一些不确定的猜疑中。<br />
都是为国家,为李彦仙操心的事。<br />
现在是夏天,尸体不用一天,晒上几个小时就开始散发不新鲜的味道,两军打了几日,就算从黄河里打水洗洗涮涮,就算大部分敌方的尸体推进黄河里,可留在地上的血肉和自己方同袍的尸体照样要晒出味道。<br />
这种味道叫一个没打过仗的人来闻,立刻就会冲击到他的神经。<br />
不说魂飞魄散肝胆俱裂,但也很容易让他做出一些过于激进的判断。<br />
万一李彦仙就是要败了呢?胜败只在一瞬间,他有没有什么办法,帮李彦仙一把?<br />
李若水就准备下定决心,新秦自然不能丢,他有棺材在,可要不要将城中的守军再去支援渡口战场?<br />
他在城中犹豫来犹豫去,差不多犹豫了半夜,快天明时,他就写了一封公文,要将李彦仙特地留在城中和矿场的守军拨过去。<br />
小吏拿着这公文,跑去找了县尉,忙忙地点起兵马,准备出城时,城头上的守军忽然说:“有个人在城下!”<br />
有个看起来不像人,浑身往下掉泥渣,双脚血淋淋的人站在城下。<br />
他大喊道:“丰州永安寨王守拙!有紧急军情报与李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