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br />
第一个冲进云中城的宋军并不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br />
他也许模糊地知道,这是金军的重城,这也曾经是汉人的土地,他更清晰地知道这是一份天大的功劳,能令他从此脱离士兵阶级,变成一个小军官,甚至!他还会幻想,有可能通过这一战获得一个能传给儿孙的爵位!<br />
当他踏入云中城的大街时,还有人举着火把匆匆跑过来,有人在大吼大叫,甚至路两边的楼阁上都有许多杂乱的脚步声。<br />
他立刻就知道那是弓箭手,并且举起自己左臂的盾牌准备同附近守军死战同时,也不忘记防备背后的冷箭。<br />
他因此错过了对云中城最初的印象,那两边的楼阁都是做生意的,一家是客舍,一家是皮货店,那皮货店建在这个地方,掌柜的最爱在二楼看着南来北往的商队,要是有人背着最好的皮子,他就拦下来,花言巧语地请进店铺内,再用一盏茶的时间,哄人将皮子卖给他。<br />
因此它家很有名,据说连完颜娄室都有一件他家进献的裘衣,尽管娄室将军拒绝了好几回,可最后就是没能拒绝成功。<br />
这些故事是这个宋兵不知道的,可有很多人知道,很多人不仅知道,还去过这家,至少在他家的店门口驻足过许多次。<br />
现在这些最美好的东西都被毁灭掉了,掌柜的不知道在哪里,可是弓箭手上楼时脚下就踩着几件皮子,他们也顾不得了。<br />
城外还在战斗的金军发现城门被攻破了,有人还在死死地咬住宋军不放,可这是一件大事!这必须,这必须……城门被攻破了,不至于城池就陷落,可这已经是一座空城!<br />
男女老少还在被组织起来。<br />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被挨家挨户急促敲门声从平静的生活里拖拽出来,有的人手上有一根棍子,有人没有,还有人拿了一柄刀,可能是长刀,但更多的是菜刀,菜刀要怎么杀敌,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还全员没有穿甲。<br />
小兵喊他们跟着自己往外走,要上城墙御敌,跑得最快的,打着火把的壮汉就在南门看到了冲进来的宋兵。<br />
那个宋兵穿着铁甲,铁甲上挂着不知道谁的血肉,他环视四周时像一头恶狼,他看过来的目光比鬼故事里的恶鬼还要冰冷!<br />
那个壮汉一瞬间腿就软了,身后的小兵催促着他上前去杀死那个士兵,可士兵身边已经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宋兵!<br />
这冰冷苍白的洪水已经漫到了脚下,那个壮汉既没有爬上城墙,也没有去杀敌,他转过身,丢下火把,全力以赴地逃跑,撞倒了一个妇人,那妇人就干脆利落地打了他一个耳光,并且咆哮着拿起火把,冲向了宋军。<br />
不是因为壮汉格外怯懦,妇人格外勇敢,而是因为壮汉是汉人,妇人却是女真人。<br />
消息传到了河阴的战场上。<br />
这里早该歇息,黑暗里透着火光的战场上,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打仗,他们有人能看见,有人看不见,有人能杀人,有人只能摸着一具又一具尸体,不知道该往哪逃。<br />
四面都是火光,四面都是死人,四面都是在杀人的人,早该鸣金了,可双方都没有鸣金。<br />
这时候有人远远地往这一片火场里跑,他的战马踩在许多具尸体上,差点摔倒,又差点被乱箭射中,最后总算是跑进了金军的区域。<br />
战马来来回回的跑,跑到最后嘴边已经飞出许多的白沫,可它的主人来不及心疼它,他必须将这个消息带回去。<br />
他跑到了混战中的主人身边,他对他的猛安高呼:“宋军已经进了城——”<br />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主人抓起身边人的马鞭,一鞭抽在了他的脸上。<br />
那个须发花白的猛安原是他最仁慈的族长,可现在也像他对待他的战马一样。<br />
“散布谣言!”猛安骂道,“你想死吗?!”<br />
这已经是尽这个老人最大的努力了,可那个骑兵已经支撑不住,摔在他的脚边,声嘶力竭地大喊:“城破了!种家子是叛徒,他催守军出城,而今城中已无——”<br />
老人扔下鞭子,拔出长刀杀了他,他的心智已经混沌,到死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br />
可现在什么都晚了,就算这个女真骑兵被杀,还有奚族兵,契丹兵,甚至还有从城下逃跑过来的汉族签兵跑来叫喊!<br />
云中城已陷!<br />
这消息一瞬间在混乱黑暗的战场上炸开了。<br />
每一个人都在说:“怎么办?!”<br />
最先扔下武器的是契丹人,他们说:“灵鹿公主得了咱们皇帝的刀,她必不会杀我们的!”<br />
其次则是汉人签军,他们更没有斗志,彼此说:“我们都是好百姓,我们是被逼着上战场的呀!”<br />
紧接着就有奚族人犹豫,可女真督战官不许——<br />
他是要杀人的,但回应他的是更多扔下的兵器。先是几十人,然后是几百人,仆从军像退潮般四散奔逃,这漆黑的夜,烟遮住了天上的月亮,谁知道哪里是东南西北?反正大家就盲目地逃,像是要全力以赴地逃离这个地狱。<br />
宋军一时却没有包围上来,这喜讯还有些突然,他们也在黑暗的战场上,他们也要花一些时间才能有所反应。<br />
现在就看这些女真人了。<br />
还剩下的几乎都是女真本族兵了,他们就像是受伤的野兽,有人在哭,泪水流过血迹斑斑的脸,有人在骂,不知道是骂割韩奴还是骂完颜粘罕,更多的人只是紧紧握着刀,望着他们的猛安。<br />
最年轻的猛安就说:“得将云中城夺回来!”<br />
最年老的那个就说:“怎么夺?夜行数十里,等赶到时人家城门也关了,咱们拿牙齿去啃城墙吗?”<br />
“我妻子还在城中!”那个年轻猛安说,“我得救她出来!”<br />
“我妻我子,还有我的孙儿们也都在城中!”老猛安咆哮道,“你若死了,谁为她们复仇!”<br />
女真的男子也许会被岳飞屠戮殆尽,而妇人反抗就会被杀,剩下柔顺的才能在日复一日的侮辱折磨下苟存。<br />
这就是女真人在辽人那经历过的,他们相信宋人也没什么区别,不管什么民族都长了相同的一张脸。<br />
“咱们必须走,去寻宗弼郎君,”那个老人说道,“天亮后,宋军集结再出城,咱们要走就晚了。”<br />
天还没亮,金军就出发了,这场战斗他们输了,可他们必须继续活下去,他们只要活下去,总有希望将这笔账讨回来。<br />
而宋军和金军的战斗也快到结尾了,敢反抗的女真妇孺在这个夜里的确被杀死了一些,剩下还有一些逃了,逃到不知哪里,但最多的人既没有战死,也没有逃走。<br />
当离开了战士们,这些女真平民像是被人从美梦里拖拽出来了。<br />
她们只能躲在家里,瑟瑟发抖地等着即将到来的命运。<br />
不过进城的宋兵现在关心的不是她们,而是那个被人从绞索下抢回来的种冽。<br />
那几乎已经是个还剩一点体温的尸体了,实在也没人知道该怎么救他,况且救他回来,多麻烦。<br />
这些宋军是岳飞从河北带过来的,因此认得他,还同他私下里一起喝过酒,打过猎,看到他戴着新鲜的小花,得意洋洋从李世辅的门前走过,那鬓边的海棠不俗,是长公主夸过的。<br />
现在他的血流尽了,他就靠在绳索上,坐在自己的一滩血里。<br />
后进来的宋军就问担架上抬着的这个人是谁,听说是种家子,他们又说:“这人不是降了金狗么?他家满门忠烈,只出了这一个畜生!”<br />
前面进城的人里还有人在修补城门,听了这话就破口大骂,又踹了后者一脚。<br />
“若不是小种将军,这千斤闸一断,你知会如何?!你死不死呢?!可我是一定要死的!”<br />
千斤闸落了,这扇城门就攻不破了——岳飞是奇袭来的,他没什么办法砸开城门!<br />
为了一座城门,死上几百个,几千个人,都只是个数字而已,前军死尽了,换中军上也是一样的。<br />
岳飞过来看了他一次,看医官拿了队伍里最好的东西问:“将军,都用给这人?这都是殿下赏赐的……”<br />
“你不知道,”岳飞望着种冽说道,“殿下若知道,原可赏给他更多更好的。”<br />
他只说了这句话就不再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了,过一会儿他才说:“他对我军有恩,你只管好好治他,若能让他活下来,你真不知有多少人要重谢你,重赏你!”<br />
大金的朝廷得知这个消息还要一段时日,李乾顺和完颜宗弼要知道这个消息也要一段时日,赵鹿鸣的消息也不是最灵通的。<br />
可种冽的消息一定是最迟钝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虚度了一个又一个清晨和黄昏,他先是梦到了田野里的完颜宗弼,接着是虒亭那个燃烧的战场,是他的兄弟和亲人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战死,是种家世世代代的灵位。<br />
那都是让他很痛苦很痛苦的梦,他就在梦里哭泣,可他怎么都醒不过来。<br />
直到李世辅走过来说,“你可好些了?殿下一直记挂着你。”<br />
种冽说:“我是个罪人,叛徒,我该醒过来吗?”<br />
“嗯,你要是醒来,朝堂上是很麻烦的,”李世辅说,“可殿下希望你醒过来。”<br />
种冽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前还很模糊,只能看到恍恍惚惚的光,可有人突然在他身边大叫了一声!<br />
“我要发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