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br />
种冽是获得了旁人想不到的关怀的。<br />
这种关怀里有些是岳飞安排的,主要是对医官的叮嘱,但也有些关怀是来自于军中的风言风语。<br />
说什么的都有。<br />
有人刻薄,觉得小种将军回来了,很好!听说他在蜀中就同长公主有情,现在岂不是压了李世辅一头?还有萧高六,哎呦那个契丹老男人,快打起来打起来,我要看血流成河!<br />
有人良善,觉得小种将军这样不容易,他父母原死的早,是叔伯哥哥们给他带大的,现在种家死了一大半,他自己又是九死一生立下大功的,他守在瓮城上,死也没有挪动半步,叫那千斤闸到最后也没落下,勇武就不用说了,关键是这个胆量,这个气势,古代什么许褚典韦有没有这份忠义?这得赏呀!那要是殿下就看中他,愿意宣他入宫当个驸马,那也不过分吧?<br />
还有人想得多,说小种将军好是好,可受了这样重的伤,一来未必长寿,二来他身份也受人臧否,他到底是受过金国的官,他要是能战死,朝廷一定喜欢他,愿意给种家再加一个恩荫的名额——反正朝廷给种家的恩荫名额已经够多了,多加一个,谁也不心疼——可他没战死,他怎么还能回到殿下身边?这名声有污点呀。<br />
反正大家叽叽歪歪,但总体来说都认为种冽是个英雄,就算有污点,当不上驸马,大不了就养在宫外,和萧高六一样的待遇。<br />
种冽听不到这些话,他的确是受了很重的伤,就算醒过来也没办法挪动,他身上被捅了割了那些伤都要慢慢养,养得好养不好都不知道,所以医官给他开了一些安神止痛的药,他每天只有吃饭与喝药时会醒过来,其他时候都在睡觉休养。<br />
天渐渐凉了,正是睡觉的好时候,他那院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窗外只有鸟叫,有风起时悄悄落两片叶子,他再做梦,噩梦就渐渐少了些,他又梦到终南山下的白牡丹,他就坐在那花下,吃着厨房给他做的小鱼干。他唯一慌乱的时候是殿下从他身边经过,说:“十五郎!你都多大了,还这么孩子气!”<br />
他就吓得赶紧爬起来,爬起来时踩到殿下那绣了白牡丹的鹅黄裙角,殿下就很生气地看着他,他很是窘迫,又说不出些什么,就急醒了。<br />
有叶片在窗外慢慢地飘过,种十五躺在榻上,努力歪了头去看,心想:他是不是好多年没见过殿下了?<br />
这院子这样静,医官都在打瞌睡,种十五可以悄悄想。<br />
城里好多人就没有这样的待遇,她们充满恐惧,也在悄悄想她们的事。<br />
就在城破时,云中府年岁最老的猛安妻子就在城中,她也是个十分刚强的,听说了这消息后,就穿上了她最好的衣服,又命令仆人为她杀了府中最忠诚的狗,以及最老的那匹马。<br />
她说:“我见过契丹人如何对待敌人的女人,我已经年老,宋人不屑玷污我,可我也不愿为一奴婢,你们若愿意跟我一起走,我带上了老马和老狗,老马识途,咱们是寻得到回白山的路的。”<br />
她的路就是在院中架起了柴堆,又浇了油,她庄重地坐在那上面。<br />
有几个妇人和忠心的老仆就跪在了她脚下,准备同她一起回白山去,可还有一个仆妇领着她的小孙女走过来说:“夫人,小娘子还不足七岁,她连这世道是什么样都不知道,也要带她一起死吗?”<br />
那个老妇人就叹了一口气,她说:“你将她藏起来,若是还有人不愿死,就藏进夹墙里,宋兵劫掠此宅,若是能放过她,是她的福气,若是让她当一辈子的奴婢,是她的命。”<br />
她说完后,就命令仆人点火。<br />
火焰刚开始烧得不旺,可烧得不旺的火也是火,有人的衣服被烧着了,那火焰焚烧身体的滋味太可怕了,她就惨叫着逃离了柴堆,又在地上打滚——这可不是烧奴隶殉葬,这是烧自己啊!<br />
“这么苦!这么苦!娘啊!你下来!你下来!”<br />
老妇人刚强,火焰吞没她时也没有喊一声,可她也只带走了一个恐惧的仆人,以及她的狗马,剩下的妇人就只有在宅邸里一声声痛哭。<br />
所有能拿起武器的青壮仆役都受召唤去守城了,现在城破了,她们就算有战斗的勇气,也没有战斗的铠甲和武器。<br />
她们比宋女更清楚全副武装的士兵有什么样的战斗力。<br />
火堆里传来了干柴爆裂的声响,直到有人踹开了这户大门。<br />
那是一小队士兵,他们见到这一幕就很震惊,说:“你们——”<br />
这宅邸里的人都在仇恨又恐惧地盯着他们,在地上一边呻·吟一边盯着他们,或者是在夹墙的缝隙里一边泪流满面,一边盯着他们。<br />
如果宋军的军纪像女真军一样好,他们会将所有的女真人当成战利品,统一带走,统一分配,在分配之后就只有她们的主人能随意对待她们;如果宋军的军纪像西夏人或者是契丹人那样差,那宋军现在就会拔刀,杀死府里的男人,然后抓住女人的发髻,给她们拖去那个黑暗的角落里。<br />
可这一队宋军就站在门口目瞪口呆了一会儿。<br />
他们也不是傻子,明白这燃烧的柴堆意味着什么。<br />
一个小队长模样的人说:“先贴告示。”<br />
这几个宋兵就开始忙碌,现在府邸里的人才刚刚发现他们当中有人抱了一卷纸,有人拎了一桶浆糊。<br />
他们开始在门上刷浆糊,然后贴纸,一旁还有人从耳朵上取下来一根笔,用舌头舔舔,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br />
“你们府中有几口人?”小队长问他们,问过之后又说,“唉,算了,我自己数吧。”<br />
这个人在府中走了几圈,柴堆还在熊熊燃烧,妇人趴在地上哭。<br />
回来时小队长头上也全是汗,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被火堆烤的,反正他说:“清点过人数,走吧。”<br />
他们就走了,留老妇人还在火里继续烧。<br />
等他们走了,将那门关上,这些妇人孩子和仆役还没反应过来。<br />
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br />
干柴终于渐渐熄灭了,妇人们哭累了,夹墙里的孩子肚子饿了,仆人还要给老妇人的骨灰扫一扫,收敛起来。<br />
有个十一二岁的婢女就小声问:“他们写了什么?”<br />
她的母亲立刻打了她一耳光,好像她问了一个大逆不道的问题。<br />
可老妇人最年少的儿媳送烧伤的大嫂回屋安置后,她说:“去打开门,看一眼吧,难道咱们不看,它就不曾贴在门上么?”<br />
门上只是个最普通的告示。<br />
上面说,完颜粘罕兴兵作乱,其罪大矣,燕云是大宋领土,而今收复名正言顺,金军投降有奖励,被抓出来要受罚,反抗会被杀,至于妻孥和平民百姓,只要接受大宋管理,就是大宋子民。<br />
后面还有几条,大意就是说敢杀人抢掠或者□□妇女,都会被立刻处死,以及城中已经建立起秩序,如果百姓遇到有人作乱,去哪里告官,如果有人受伤患病得不到救治,去哪里有宋军的医官可以帮忙。<br />
那个看告示的是府中一个受过教育的仆妇,她看完很愤怒,尖叫道:“南朝人哄咱们!娘子!咱们千万不能受了他们的哄骗!”<br />
少夫人就说:“自然不会受了他们的骗,若他们真来干犯,我也只有与他们同归于尽罢了!”<br />
说完后大家都感到很振奋,但也只振奋了一会儿,折腾了一天,毕竟大家饿了。<br />
少夫人听到有人的肚子在响,那人哭得厉害,可肚子不体面,就是要叫唤,她只好说:“现在咱们生火做饭吧,吃饱了肚子,死也要当个饱死鬼。”<br />
这一句大家就很赞同,立刻忙碌着去打水淘米,又洗菜切菜,府里还有养的鸡,也杀了吃肉。<br />
美中不足的是老夫人自尽时没想过大家还要吃饭,她将府中所有干柴都堆起来用了,现在做饭要用柴,就很麻烦。<br />
好在柴堆得很密,烧得不充分,大家就只好抽抽噎噎地去柴堆里翻找一下,拎着几根表皮被熏黑的木头回去做饭,这饭烧出来什么滋味谁也不知道,都各怀心事地吃,也不少吃,只有那个夹墙里出来的小女孩说:“还要!再来一碗!”<br />
当然第二日她们就不至于这么狼狈了。<br />
这宅邸里还有树,她们可以砍树晒干当柴烧,宋军又来了一次,这次是询问她们是不是女真人,家中男主人在军中有何身份。<br />
少夫人就觉得这是图穷匕见了,不卑不亢地回答之后,宋军又走了。<br />
第三日大夫人烧伤的地方感染了,她躺在床上疼得直叫,女儿趴在她的床头哭泣,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又问:“请个医师吗?”<br />
宋军进城,谁敢出门呢?这时候外面一定是兵荒马乱的,要杀个几天的人——<br />
可一个仆妇胆子就很大:“奴婢趴在门边听了两日,外面确实是乱糟糟的,今日却静下来了许多,不如奴婢出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