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br />
李察哥是见过完颜宗弼的。<br />
之前来西夏时,李察哥心中很有些腹诽这个年轻人。<br />
生得端正,气度好,有强壮的臂膀,弓马娴熟,他本应是个出色的将领,可却学了一身心机盘算的本事。<br />
要不是完颜宗弼是大金的宗室,西夏又势弱称臣,李察哥是真有三分瞧不起完颜阿骨打的这个儿子。<br />
因此听说完颜宗弼领兵至此,而不是西路军名义上的统帅,完颜割韩奴,李察哥多少有些诧异。<br />
完颜宗弼还真有这个胆量?<br />
黄河边刚开始是有几日血战的,而后李察哥向后撤进黄土塬的山坡上,李彦仙也不能撤走,必须将这支西夏军队钉死在黄河边,他们就暂时地对峙起来了。<br />
李察哥带的是西夏的精兵,作战经验丰富,李彦仙带的是西军退伍士兵,虽然是被淘汰的,可都穿了新盔甲,十分耐打。<br />
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后一时谁也杀不死谁,当然他们都有些奇思妙想可以干掉对方,但不划算。<br />
李彦仙就考虑,如果自己成功了,能全歼李察哥当然很好,可要是失败了,岚州最后一道防线就没了。<br />
那个铁筒一定是很好的,能杀死很多人,可它是个铁筒。<br />
所有的宿将都会在刚开始的惊怵过后开始思考它的特质,比如说铁筒方便转向吗?它吐出来的火球是只能在一条直线上滚,还是扇面一般炸开?当时它只吐出了一个火球,那它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吐出第二个?它就在山里,到现在宋军也没给它推到平原战场上去,那是不是意味着它颇笨重?<br />
这些都想清楚后,不管是李察哥还是完颜宗弼,都会认为铁筒本身的威胁还没有那么大,能保护它不被敌人掠走,靠的不是它本身的力量,而是挡在它前面的宋军。<br />
所以杀李察哥是有功,但李彦仙不要这样的奇功。<br />
他在黄河岸边建了一座营寨,一边盯住李察哥,一边尽快操练军队,尤其是教这些老西军令行禁止的道理,他还接收了一些援军,兵马不多,而且带的粮食也不多,无论是晋宁军还是岚州守军都没有李若水那个四面搜刮的本事。<br />
李彦仙的粮食就只能靠李若水救济,等新秦被占,李若水被困在石炭场,李彦仙的粮食就靠香象奴了。<br />
第一次香象奴是用人背着来到他面前,但香象奴看清楚他在黄河边后,立刻就骂了他一顿:“李少严,你是不是在山中坏了脑袋!”<br />
李彦仙说:“你怎么凭空污我清白!”<br />
“你叫南边用船给你运些粮食不成么!”<br />
“你真是个聪明的,这样高明的计谋,连李察哥都想不出!”<br />
西夏和金人都有许多战马,只有李彦仙这里精穷,骑兵少,人家的骑兵出去四处袭扰河面的粮船,李彦仙是没办法阻拦的。<br />
香象奴叉腰想了半天,说:“我有个想法。”<br />
李察哥是有饭吃的,他直接灭掉了人家的羌人部族,吃着羌人辛苦攒下的粮食,一点不感到愧疚。<br />
而李彦仙的饭就不能靠劫掠了,香象奴的办法就非常及时。<br />
他白日里让全军收缩防线,深挖壕沟,多立空营,显得随时粮尽,一副活不起的样子,等到了夜里,李彦仙就隔三差五地派人打着火把出营,李察哥听说了,就必须从床上爬起来,自己穿上铠甲,又派人出去看看,是要小股兵马拦截呢,还是全军出击呢?<br />
回来的斥候永远是相同的汇报,斥候说,宋军就是在作态,引诱将军出战!<br />
西夏的精兵虽是精兵,但也做不到步兵全部都能夜视,李察哥听过之后,就认为宋军的确是粮尽了,着急要引他出来决战。<br />
那李察哥就不着急了。<br />
接下来南边就有小船,趁着月圆时偷偷逆流而上了。<br />
都是羊皮筏子,据说晋宁军那边的羊都被征收了,羊皮也不剩几张,两军交战,先将这些山羊给剥皮拆骨吃尽了——准备好羊皮筏子后,里面的粮食还要用油布包裹,捆扎结实,隔绝掉黄河水,最后还要选用熟悉黄河水道、水性极佳的当地士兵和船工。<br />
等到了这一天夜里,所有人嘴里要叼着木片,不能出声,武器和桨橹要用布条缠紧,也不发任何响声,只留下每船一个可靠的老船工,彼此间不要用喊叫,而是要用鹧鸪叫声联络,叫一声安全,两声就要停船,三声立刻顺流直下。<br />
这一套本事都研究明白了,他们就终于出发了。<br />
七月十五,中元节,黄河也浅浅被照亮,西夏的游骑打着火把在岸边跑过去,偶尔能听到他们大声交谈的声音。<br />
这样的夜晚,他们是不相信有船敢逆流而上的,这岂不是要被照得纤毫毕现吗?<br />
况且双方的营中都有些热闹的节目,西夏人不知道道家过不过中元节,反正佛教是要在这一天做点法事的,尤其西夏人又在外打仗,营中士兵们就希望随军的僧人能给他们念念经,烧烧纸,让死去的同袍在下面也有一碗饭吃,那饭又不会被宋人变成的恶鬼抢了去。<br />
听说宋人的营地里花样更多,要是有灵应军在,他们还能扎出十分华美的纸船,真羡慕。<br />
游骑心不在焉地聊了这些琐事,渐渐就从河边跑过去了。<br />
亥时过去,河面上起了些波澜。<br />
有数十只筏子在河面上缓缓地滑动,它们走得不快,桨橹拍打河面的声音被黄河自己的水声给盖了过去。<br />
游骑找了个好地方,生了一堆篝火,大半夜的,他们也要歇一歇,这日复一日地在黄河边巡逻,是人就会觉得疲倦。<br />
因此河面上稍纵即逝的阴影就被错过去了,等到他们将自己带出来的干粮和劣酒吃喝过,起身继续去巡逻时,这些羊皮筏子已经穿过了游骑巡逻的范围,来到了宋军的营地旁。<br />
士兵正等在营外,连火把也不敢打,轻手轻脚地将粮食卸下船,快速运进营中。<br />
等到后半夜,这些羊皮筏子顺流而下,它们跑得飞快,游骑别说看不见,就是看见了,也要以为中元节闹鬼。<br />
第二天宋军就吃上了热腾腾的饭,虽然只有小米饭和一些掺杂着干菜的大酱,但每个人都吃得很满足。<br />
李彦仙也是,十分感动,还不计前嫌地抱了香象奴:“我原以为你是个奸诈狡猾的人,除却你家郎君之外,再没真心的!没想到你真心帮我这个天大的忙!”<br />
香象奴也回抱他,就跟他一起晃来晃去。<br />
“你今日才见了我的真心,可知我之前被误会了那么久,我有苦却说不出,只能自己咽了!”<br />
当然过后他就听说了,香象奴费心替他筹谋也不是心里真有他。<br />
黄河边这支军队与萧高六唇亡齿寒,萧高六的位置比较差些,西边是完颜宗弼,东边是李察哥,那萧高六就必须由香象奴背粮食给他运过去——可李彦仙也挨饿,萧高六就只能将得到的粮食再分一部分给李彦仙。<br />
凭什么啊!<br />
……这大概就是香象奴说什么也得为李彦仙找一条粮道的理由。<br />
现在李彦仙还没饿死,李察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游骑应该是困住粮道的——那李彦仙的营地还没四散,到底还要等多久他们才能饿死?<br />
但李察哥一日日地在这里守着,他的心也在煎熬,他和李彦仙也是一样的想法,他已经派出过一支重骑兵,全军覆没,他不能在没有必胜把握的前提下冒第二次险了。<br />
这时候完颜宗弼就来了。<br />
完颜宗弼进帐的时候,李察哥看他是个统帅,只带着一队骑兵就跑过来,也算有点胆量,因此站起来迎他。<br />
可一见到完颜宗弼的脸,李察哥就愣了。<br />
这人真是十分颓唐,颓唐得没有半分统帅的样子了。<br />
“完颜郎君?这是出了什么事?”<br />
完颜宗弼哽咽道,“晋王,云中府失了!我已至穷途矣!”<br />
李察哥愣了一会儿,冷哼一声。<br />
“难道云中府素来就是女真人的么?郎君如此情态,恐怕大金的太祖太宗皇帝于地下皆无颜见人了!”<br />
骂得真脏,两旁的女真卫士就勃然大怒,手扶在了刀柄上,只有完颜宗弼慢慢收了泪,说:“宋军势大,我不知当如何是好,那岳飞起十万精兵……”<br />
李察哥说:“他起十万兵马,攻了郎君的云中府,那十万兵马难道能再飞来?”<br />
这话一落,完颜宗弼就愣愣地看着他。<br />
“我是不怕的!”老将军掷地有声,“只要你我的兵马合作一处,那李彦仙早已至穷途,咱们杀过黄河,直下岚州!”<br />
完颜宗弼还准备了一堆话。<br />
就像李察哥见他觉得他城府深一样,完颜宗弼一见李察哥就看破了这个武夫的斤两。<br />
李察哥是个武夫,在西夏这个小国,他的荣誉不是靠着自己是兀卒的庶弟得来的,而是靠着他的血勇和行军布阵的能力。<br />
所以这人和李乾顺不同,他是个铁杆鹰派。<br />
完颜宗弼只要略施小计,就能将这人绑在自己的战车上。<br />
……可这也太轻易了,他那一堆话还没用上呢。<br />
他最后只好说:“有晋王在,我不怕了!”<br />
李察哥说:“我算定了,一则李彦仙粮尽,二则宋军既起十万大军攻打云中府,再无援军来援李彦仙!三来那曲端人皆言其嫉贤妒能,他岂肯相救!”<br />
有此三胜,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