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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8章<br />
打到这个程度时,往京城送的就只有战报了。<br />
赵鹿鸣不在前线,就只能定下大目标,比如说岚州的道场是不能丢的,再比如说雁门关也是不能丢的。<br />
除此之外,曲端手里的兵马要分成三份,一份支援云中府,一份支援麟州,还有一份要保河东不失。<br />
她刚开始咬着毛笔盯着地图想怎么安排这些兵马,后来她想明白了,她不安排了,她只安排曲端就是。<br />
于是她就单独给老童下了令,命令也很简单:岳飞和李彦仙萧高六要是都活着,曲端就自己看情况调度兵马,要是岳飞或者李彦仙萧高六出事了,兵马就由徐徽言来接手。<br />
由徐徽言而不是老童,这事儿还是尽忠提了醒。<br />
长公主刚开始写的是老童的名字,她写的时候外面有一阵风,尽忠就俯身替她压住了纸。<br />
什么都没说,长公主却敏感地察觉到尽忠看到老童的名字后气息有微妙的变化。<br />
她还有些漫不经心,一边往下写一边问他:“怎么?想起不对付的事了?”<br />
“殿下下的是国家大事的诏,”尽忠很乖巧地说,“两个内侍有什么事值得殿下听的。”<br />
“你一定有些话。”<br />
尽忠就踟躇了一会儿。<br />
“快说。”她停了笔,“不说的话,出事就算你的。”<br />
“殿下,确实无事,”尽忠说,“奴婢只是想起领命督军的老人……”<br />
她眨了眨眼,说:“我听懂了,你以后不要打哑谜。”<br />
尽忠就很恭谦地退却了。<br />
这话说出来很有趣,可给她敲了个警钟。<br />
她也喜欢用宦官了。<br />
比起曲端,老童性格更讨她喜欢,这人有忠心,又知兵,行事很有分寸,还特别懂得她的性情喜好,老童往艮岳送的东西,比李世辅萧高六种冽这一大群人送的都多,而且比他们送的更得她的欢喜,比如在道场的炉子没有修剪起来之前,什么名刀名甲都是老童在外面搜刮来的。<br />
还有些看起来不名贵的特产,有些是太行山里的香木,有些是天冷了才成熟的反季节水果。<br />
最重要的是他还事无巨细地写出军中的一切事宜,她就可以拿着同曲端的做对比,看看曲端瞒下了什么事,又偷偷在外面霸凌了谁。<br />
她就想,宦官真好,要是夺了曲端的兵权,不如就用老童。<br />
但现在她抹掉了老童的名字,换成了徐徽言。<br />
徐徽言不爱送她东西,也没那么亲近恭顺,但徐徽言是个正直的武将。<br />
而老童和尽忠都不是正直的宦官,他们只是忠诚于她一人而已,一旦给他们放得太远了,他们都会自然地长成第二个童贯,依旧是忠诚且能干,乖巧又聪明,但有多少人要遭殃她就不知道了。<br />
她看着那份诏令,自言自语:“这样看起来,还得继续用几天曲端,他只要不闯祸,我就暂且忍了他。”<br />
谁都不知道汴京有这样一份诏令,反正曲端向哪个方向救援,这事老童也没办法置喙——大家都在战争迷雾里,你知道那一道命令会救了岳飞或是害了李彦仙呢?宦官眼中死几个人不要紧,大宋有的是人,可地要是失了怎么办?况且这几个将领都是殿下眼中的金贵人呢!<br />
李彦仙是送过信给曲端的,但也没太指望。<br />
他麾下的人也议论过,说曲端这人,基本就是嫉贤妒能的怨气成了精,指望他发兵救援也可以,那你首先得是他的属下,其次你得每天甜甜地给他写信拍马屁,当然你又不能送礼,曲端不收礼,可你得完成曲端交给你的每一项任务,去死不去死的或者生不如死的,反正曲端比最苛刻的婆母也不差分毫,刘兰芝要是在他麾下,早揭竿而起,敢笑黄巢不丈夫啦!<br />
就在七月二十日的清早,几个指使一边有滋有味讲曲端笑话,一边来中军帐点卯时,有骑兵飞马跑过来了。<br />
“西北有烟尘起,斥候爬上黄土塬,见了金军的旗!那烟尘一路不知多少,或是完颜宗弼起了大军!”<br />
帐中立刻议论起来,大家说:“不应该啊!若当真如此,远处的援兵来不得,咱们飞马请萧高六将军支援如何?”<br />
李彦仙说:“如何支援?叫他分兵么?分多少?咱们又知道完颜宗弼派了多少兵马过来?”<br />
有人说:“只须三千兵马,于后断了他的……”<br />
“若是萧将军离了石炭场,金军派多少人能烧了它?”<br />
这几个指使脸色就渐渐沉了下去,他们彼此看一眼,眼中起了惧色。<br />
大宋聚在麟州的兵马并不少,可都分散开,而且很难相互支援。<br />
萧高六守着石炭场,新秦城陷落,他都没办法去救回来——完颜宗弼不是庸将,你只要分兵,他就会冲到石炭场,金人又不缺石炭,他们带了许多猛火油过来,一心只要毁了石炭场。<br />
所有人都不知道如果石炭场起了大火,能不能熄灭,什么时候熄灭?需要多久才能重建?就连长公主也不知道,她毕竟没有亲自去过那个地方,不知道下面有没有瓦斯,离得多近。<br />
所以萧高六就只好守在那,不敢随意分兵。<br />
“咱们现在只靠自己了。”李彦仙平静地说道,“再写信去太原,若咱们守不住渡口,须得叫太原府早做准备。”<br />
渡口起了风。<br />
明明该是一个丰年,可秋风里透着数不尽的血腥气。<br />
就在这一日的晌午,金军到达了渡口,与此同时,李察哥的西夏军也终于从北面的羌人营寨里出来了。<br />
他们汇聚到一起,女真人的黑色龙旗与西夏人的白色日月旗第一次并列出现在战场上,像是大地失去了颜色。<br />
那浩浩荡荡的兵马离宋军的营寨还远,可已经有极强的威慑力。<br />
李彦仙站在箭楼上看着这一切,忽然问:“儿郎们可吃饱了?”<br />
“吃饱了!军中杀了羊,儿郎们不曾多吃,每人只拿羊汤泡饭吃了一碗。”<br />
“好。”李彦仙说,“吃饱了就能开弓。”<br />
第一日的战斗,金军也是试探性的。<br />
他们也听说了李彦仙的弩箭精良,因此走在前面的依旧是仆从军,举着盾,十分小心,他们一边走,一边有军中的力士开强弩,向着前方天空抛射去。<br />
一见到那弩矢扎在了宋军的营前,金军就停下,叫弓箭手缓缓向前。<br />
李彦仙在箭楼上等了半天,营中的弩手也等了半天,直等到兵士心浮气躁时,金军又动了。<br />
对面开始结营,金军在西面结营,与北面的党项人互为犄角。<br />
有人就在箭楼下嗡嗡地说话。<br />
对面开始结营了!咱们要不要冲出去打他们!<br />
李彦仙说:“不许去,你们不曾见弓箭手吗?”<br />
“可咱们的铠甲好!”<br />
“将军,若是不出去,明日结成了营寨,岂不是要困死咱们?”<br />
李彦仙还是说:“不许出城!”<br />
又过了片刻,弓箭手还是继续向前,像是同中军分开了一段距离,宋军营中就闹得更厉害了。<br />
这是一种无声的挑战,李彦仙就努力去回忆他在金国时有没有见过完颜宗弼,他混在使团里是见过一面的,可现在的完颜宗弼很显然又进步了。<br />
过了片刻,营寨的门开了,终于有一营的兵马跑了出去。<br />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见到金军的箭雨。<br />
人家也是抛射,可人家的抛射是有准星的,每一个弓箭手都不是盲目地对天射箭,两翼向内,中间的瞄准,箭雨射得又密又快!第一箭刚刚落下,拉开弓弦的声音就又传了过来!<br />
这箭雨真如大雨一般,再坚固的铠甲被箭矢这样扎中,就像是千万把小锤子砸在身上!<br />
有人就熬不住,往回跑了,还有人想挨着箭雨继续向前,可从二百步的抛射距离跑进了一百五十步内,那就有神箭手瞄准他了。<br />
李彦仙就站在箭楼上,看着慷慨请战的指使带着兵跑回来,丢盔弃甲。<br />
他还在耐心等,那些丢弃的铠甲都是极好极贵重的东西,这样扔了一路,金军就该冲过来抢夺。<br />
可金军仍然站在原地,只有西夏阵中有一营的士兵跑了出来,准备捡战利品。<br />
李彦仙叹了一口气,说:“放箭!”<br />
夜幕降临时,战场上留下了数百具西夏士兵的尸体,宋军伤亡人数不过数十。<br />
指使们还在议论纷纷,讨论着今日给了敌人一个下马威。<br />
这让他们内心的恐惧又缓解了许多,晚饭就可以多吃一碗,从武将到士兵,依旧是有肉有饭,吃得饱饱的,那羊肉的香味甚至飘出了营地。<br />
李彦仙也吃他的饭,可他压根不知道这饭是什么滋味,他只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绝望攫取了他的心智。<br />
金军的兵甲之利,军容之盛,远超西夏人,这样的强敌就在面前,可现在求救,无论是晋宁军还是岚州,都已经竭尽所能,到底哪里他还能求到一支援军?<br />
求曲端吗?曲端再如何嫉妒,可也得先援云中府的岳飞才是正理——<br />
明日金军强攻,又当如何?<br />
过了一会儿,李彦仙平静下来。<br />
“纵无援军,难道我便怕了?逃了?”他喃喃道,“我今有死而已。”<br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战鼓就如沉雷一般滚动在黄河岸边的大地上。<br />
这一次,金军和西夏军就动真的了。<br />
先是西夏军从北边发动了进攻。<br />
李察哥是个头脑简单的武夫,可他的勇武之名不是凭空得的,他早起穿上铠甲,大声对他的士兵吼道:<br />
“有人说,他们在故土上打这一仗,因此士气远超我们!我却不信,他们的家原在陇西,只不过是被运过来送死!只要他们放下武器,不管往哪个方向跑,都是宋土,都能活!<br />
“咱们却不一样!咱们只有这一条路,今日咱们胜了,就立下了不世的奇功,带着那铁筒子回大夏去封官领赏!咱们若是败了,就只有死在这里,没第二条路!<br />
“要生还是要死?我今日是决意求死,在死地里走出这条生路来!若你们也随我,我便看着你们每一个人的功劳!”<br />
他大吼之后,就提着枪上了马,今日他不在中军,他在前军!<br />
那大纛就跟着他到了前军之中!<br />
宋军也有弓箭手,一见到大纛缓缓地向前,也立刻就大呼小叫,箭雨就奔着那一处方向去。<br />
西夏的盾手护着李察哥和旗兵,第一波箭雨过去,连大纛的旗杆上都扎上了几支箭,第二波箭雨袭来,那个旗兵就倒霉,一支箭从缝隙里钻进去,扎在他的脸上,他顷刻就松了手,向后仰,身边的盾兵下意识去捉那沉重的旗杆,手上的盾牌自然就偏了。<br />
箭楼上有人看到大纛晃动,第三波箭雨来的就又急又快,一支箭神妙无比,扎穿了那个盾牌兵的胳膊!<br />
西夏人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大纛晃动着就要倒下去,可擎住它的是李察哥!<br />
李察哥大吼:“向前!”<br />
西夏军爆发出了山崩地裂的咆哮声。<br />
不过百步,顷刻间就到了营地前。<br />
宋军不能躲在营中,营寨并非城墙,如果让西夏军冲到营寨下,再坚固的栅栏也会被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与烈火毁灭。<br />
他们现在就混战在了一起。<br />
有李察哥督战,每一个西夏兵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晋王就在他们身后,晋王就看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表现!<br />
宋军虽兵甲精良,可遇上了这样的敌人,对方的前军是一股脑压上,中军也紧随其后跟了上来,那中军里也有弓箭手,也不要命地将箭矢往营中倾洒!<br />
第一排上立刻溅开了血花,西夏人今日力气出奇的大,他们的大斧劈在头上,那宋军的头盔就被劈开了一条裂缝不说,可吃这一击,什么铠甲也挡不住这股力量,那个士兵就七窍流血地倒下了;那大斧横抡在胸甲上,人就受不住这力,往后倒去,一倒下去,就将自己的五官和脖颈都暴露出来,再一斧下去,那血就溅起了多高。<br />
宋军并非精锐,自然就有人怯懦,下意识想要往后退,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了激昂的战鼓声声。<br />
有人说:“将军!将军在为咱们擂鼓压阵!”<br />
都到了这地步,对方的主帅都压上了,还有什么花招呢?就算有花招,有奇兵,那也必须抵挡过这一阵!<br />
李彦仙的鼓声一声接着一声,从容不迫,而后渐渐急促,那战鼓就在宋军身后,与他们澎湃的心跳相合,像是有千军万马就在他们身后,与他们同赴这战场!<br />
士兵们重新提起勇气,与西夏人厮杀鏖战在一起。<br />
此时西边传来了鼓声。<br />
那鼓声敲得很巧,听着李彦仙的节拍,间错开来,在震天的战场上像是融进去了,可又透着一丝诡异。<br />
金军下场了。<br />
完颜宗弼今日派来的是铁浮屠,骑兵着重甲,战马也着重甲,偏偏这是一个阴天,秋风带着一丝凛冽,士兵站在营寨西墙下,就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br />
没有秋叶,可所有人都感到了它的凉意,这样的天气对重骑兵而言是很舒服的,他们可以支撑很久,河北军当初击退铁浮屠的时节已经过了。<br />
铁浮屠也是这样从容地迈开马蹄。<br />
先是小跑,而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马蹄声将战场上的一切声音都盖了过去,西夏人听了,就大呼:“这是咱们的兵!”<br />
宋军听了,转头看向李彦仙的方向。<br />
李彦仙将鼓槌交给了身边的亲兵,他下了箭楼,提着一张灵应弓冲到了寨墙前,那铁浮屠也已经到了面前!<br />
他弯弓搭箭,一箭射中了面前这个铁浮屠的喉咙,可第二个铁浮屠已经向他冲了过来,那也是个能弯弓搭箭的好手,就在高速冲锋的马上,一箭射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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