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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br />
李世辅的面前有一只羊,已经被剥了皮,清理过内脏,穿在一根硬木上,血水一滴滴向下,滴在炭盆里,立刻升起一股黑烟。<br />
黑烟里似乎伸出了两只手,轻轻地抚摸过那只可怜的肥羊,它的情感就没有人在意了。<br />
它的表面很快开始变色,变了色的肉就会散发一股奇异的焦香。<br />
紧接着肥厚的尾巴要向下滴油,那香味就会更加澎湃。<br />
亲兵拿着一只碗,站在旁边使劲刷酱汁,那里有些蒜泥,还有些茱萸,甚至还有一包从汴京带过来的秘制香料。<br />
反正就更香了,这样郑重的香味,很快就将它的食客吸引来了。<br />
吴玠坐下就说:“还得是李大郎,光吃羊算什么,要吃这汴京风味儿的烤羊,咱们才算是真吃着了。”<br />
吴璘是个优秀的捧哏,问:“咱们怎么没想着带这个,哥哥,你失策呀!”<br />
“你是公子哥儿么!你当人家也跟你似的,出门不想着为国报效,只想着吃么!咱们是托了人家的福,要不是汴京特地送过来,咱们今日也吃不上呀!”<br />
“原来是汴京送来的!哥哥,送到咱们营了么?”<br />
李大郎已经飞快地切下了一块羊肉,怼到吴璘的盘子里,说:“吃你的吧!”<br />
两兄弟就哈哈大笑,笑得屋子里差点爆发一场小型斗殴,大家都是军汉,谁会出门带秘制调料啊?这是艮岳的厨子调配出来,尽忠太尉送过来的。<br />
长公主还不知道完颜粘罕的后方出了点小问题时,她是很关心自己军队的,因此还送过一次温暖。<br />
从相州的后勤大本营出发,往唐县走,车队里装了许多酒,随车跟着许多猪羊,肥肥嫩嫩的,看着就很让人眼馋。<br />
都是用债券换来的,前线发犒赏也发债券,那就得搭配一些能让士兵立刻感到满足的东西,比如说美食美酒。<br />
长公主还要送些别的东西给她记挂的诸将,比如说送华丽的锦袍和御寒的貂裘,还要送刻了字的宝剑,类似什么“忠勇”之类,以及一些更亲切的东西,像是宗泽老爷爷会收到手筒和护膝这一类的礼物,是艮岳的宫女们做的。韩世忠会收到七八件衣服,其中有梁宣徽在出门前给他做的,还有几件不知道是谁送到梁宣徽那里,她也好脾气地一起送过来。<br />
吴玠吴璘不需要特殊对待,吴玠有手,还是两只,自己看什么好就划拉回来什么,一点都不吃亏。<br />
李世辅就比较特殊,他人缘好,从李俨开始,三个高坚果会给他邮东西,王善也会给他邮东西,尽忠收拢了一下,又添了些细枝末节,各种冬天吃的穿的用的送了两大车,还是尽忠自掏腰包送去的,里面翻一翻还有亲笔信,当然肯定不是尽忠写的。<br />
就这两辆大马车送进城中,大家鼻子都很灵,跟着就来了。<br />
说话间肉已经烤熟了几分,可以边吃边聊。<br />
韩世忠说:“我心中总不踏实。”<br />
“韩家哥哥,怎么不踏实?”<br />
“咱们吃了殿下送来的酒肉,这般款款,嗯,李大郎,你不要又急,我是说,金狗也只退回了燕山府,咱们竟拿他们没办法么?殿下待咱们天高地厚,唉,我是不踏实的。”<br />
这是大家的专业话题,吴玠也不打趣李世辅了,说:“而今殿下只让咱们守在唐城,可我看这架势,必要克复了燕山府的。”<br />
“金狗今冬缺寒衣呢。”李世辅说。<br />
“怎么?”<br />
李世辅就将那事和大家嘀嘀咕咕一遍。<br />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立刻韩世忠就拍大腿:“他们若是寒衣不足,许多兵卒就要冻死冻伤,军中要起瘟疫的,咱们何不抄家伙,教他们个乖!”<br />
“白放着机会,可军中不见诏令,咱们怎么敢呀?”吴玠就使劲拍大腿,一边拍一边看李世辅,“李大郎,你敢不敢?”<br />
李大郎喝了两杯酒,胆气足了。<br />
“怎么不敢?!”他嚷道,“我这就去问宇文宣抚——”<br />
吴玠就伸出一只脚去,恨不得偷偷踹这伶俐鬼一脚,可外面的风转了个风向,吴璘正在切羊肉,将焦香的外皮一切开,里面的肉汁和热气一起扑到了吴玠的鼻子上,提醒他这可是汴京的手艺,汴京的情意!<br />
“且不忙,还是吃过这几杯酒后再去为好……不如,我与弟同去?”<br />
“不好。”刘韐放下了筷子,想想又说,“天这样冷,你们亲自来真定,先坐下,饮一杯热酒,吃两块羊肉。”<br />
刘韐对面坐着宇文时中,两个人都是文官出身,刘韐还是个老头儿,吃的就很精雅,那陶罐上也要绘制些纹路,那羊肉汤雪白,上面洒了香葱,却没有茱萸,两个人正在慢慢吃,叫李世辅和吴玠看了就没胃口,李世辅说:“不瞒相公,我们出城前刚吃了一顿。”<br />
刘韐摸摸胡子,微微一笑。<br />
“你们要上表请战,我不拦你们,只是殿下也不许你们出战,该怎么办?”<br />
“为何不许?”<br />
“完颜粘罕是何等阅历,他半生戎马,大小阵仗无数,自白山一路杀到汴京城下,这样的宿将,能不知节气,眼看着军中无寒衣么?”<br />
这问的有道理,但小年轻还可以争辩:“有探子回报,确实短了寒衣,并不是故意来诈我们。”<br />
“短了寒衣是真,可女真本部不会缺寒衣,”刘韐说道,“况且还有一件事,你们可曾想到?”<br />
金军暂时的寒衣短缺,有可能是金人内部出了问题。<br />
内部出问题,这是宋朝士大夫们擅长分析的事,尤其女真人的政斗水平不怎么精细,别说是秦相爷,就是当年给长公主恶心够呛的齐枢,人家面子工程都是一流的,要不是汴京前后派了两拨人去查,第三波甚至上了张叔夜,楚州叫齐枢死死握在手里,还不知如何。就这样,最后甚至还能跟义军同归于尽,溅长公主一脸血,到现在也得硬着头皮算他功过相抵。<br />
因此刘韐就分析说,金军这样做,必定是后方有人在算计完颜粘罕。<br />
但这种算计并不高明,而且也不可能坚决——算计自家军队,哪来的胆量坚决?只要宋军攻入燕山府,完颜粘罕一份奏表送回去,后方就一定要送大量的物资和援军过来。<br />
现在还敢搞事,就是因为宋军没过境。<br />
刘韐摸摸胡须,喝了一口羊肉汤,不忘赞颂一句:“比京城那家不差什么,我看张枢相也吃得!”<br />
此时李世辅已经端碗吃了起来,但吴玠注意力还在怎么能立功上,他说:“若完颜粘罕机敏,该伪装一支兵马来攻打燕山府?”<br />
“他今日未必要如此,”刘韐望向宇文时中,“宇文相公怎么看?”<br />
宇文时中全程默不作声地在吃,吃得很慢,但就是宁静地在那吃。<br />
现在他用勺子将最后一点汤舀起喝下,放下勺子,擦了擦嘴。<br />
“我只见生民涂炭,心中难过,”他叹了一口气,“拒马河北岸之人,与咱们手脚面貌,可有区别?他们也有妻儿老小在家日夜悬心,若听闻在外之人忍饥受冻,亲人岂不伤心?此时若趁虚而入……”<br />
两个年轻武将就听着,也不敢反驳,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宇文时中可以称相公,也可以称“帅”,人家宣抚河北西路,大家都得乖乖听话。<br />
宇文元帅是个柔弱的文官,但人家也不是全然的柔弱,当初教小公主时,他可是最鹰派的老师。<br />
但大家还是得听他讲爱民的大道理。<br />
讲完了,宇文时中说:“仲偃,我有个想法。”<br />
“还盼赐教。”<br />
“这数月来,将士们自然奋战劳苦,百姓受战乱袭扰,亦是可怜,”宇文时中说,“殿下奖赏三军,赐下牛酒,我想,不如筹办一场节庆……”<br />
宇文老师似乎跑题了。<br />
李世辅说,金军那边后勤出问题了,寒衣跟不上,又冷又饿的咱们该去打他们。<br />
宇文老师说,我看我们这边也很可怜,既然有酒肉为什么不大操大办,将百姓们都喊来,咱们一起载歌载舞,放松一下心情呢?<br />
李世辅想了一会儿才想清楚,但吴玠比他机灵一点,抢先说:“末将也觉得此事甚好,唐城连年饱受战乱,百姓流离,城中也该筹办一场!”<br />
刘韐说:“正好腊日将至!”<br />
大家统一了意见。<br />
腊日好,腊日要喝腊八粥,大家提前个十几天开始筹备,城中闹闹哄哄,乡下人听说了也不淡定,流落在外地的百姓也开始往回赶,都说这一日有酒有肉,还有各种节庆表演,宣徽院的河北分团也来了,要安排上一场极盛大的表演。<br />
城中就到处开始扎彩色纸花,又有人在城门口给剧团搭起架子,有人支锅炖肉熬粥给工人喝,反正就是很浮夸。<br />
隔着一条河,有人站在山坡上,箭塔上,远远地往这边望。<br />
那香气传不过来,声音也只有隐隐的一丁点儿。<br />
可只是这么远远地看着,好像那只烤羊,那锅肉粥,还有那甘醇的美酒,以及温暖的火堆,全都到了面前。<br />
唐城五岁以下的孩子,吴玠每人额外给了一份补贴,很少,就是一点糖霜,外加上几十个铜板。<br />
可要他们干的活也很简单,就是让爹爹将孩子扛在肩头,身边跟着妈妈。<br />
大冷天的,去城外那喝热气腾腾的腊八粥,喝完了看表演,再转悠转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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