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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1章<br />
风像是冷森森的刀子,刮过燕山府外的军营。<br />
原本可以是农田,也可以是集市,但现在只有成片的木屋、窝棚、帐篷,里面的人原本也可以是猎户、农夫、商贾,但现在他们全部都只有一个身份,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br />
天还没亮透,一个女真谋克带着几个骑兵,沿着拒马河北岸的防线巡视,他是粘罕麾下的百夫长,早上起来吃了一碗很暖的麦糊,加上一块肉饼,这些东西落在肚子里,身上再裹上两层皮袄,走在路上,他仍然时不时动一动脚趾。<br />
脚上还是冷,而且嘴里呼出的白气还是瞬间就冻住了眉毛。<br />
他心里想了一些别的事,漫不经心的事,比如回去之后他要喝一壶热茶,要是能加点奶就更好了,南朝产茶,这东西在冬天没多少蔬菜可吃的北方可真好啊。<br />
然后他的脚步停下了。<br />
前方不远处,就在那片开阔的的冰面上,插着几根东西。<br />
不是箭矢,当然宋军也不至于将拒马铺在拒马河上。<br />
这个谋克眯起眼,走近几步。待看清后,他就感到很迷惑。<br />
那是几根被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骨头的关节上还残留着一点焦糊的肉干,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br />
骨头被刻意竖着插在冰缝里,像几根怪异的手指,直挺挺地指向北岸金军大营的方向。<br />
骑兵抻脖子看了几眼。<br />
“什么毛病?”<br />
“显摆他们吃得起羊肉?”<br />
这个谋克抬头望向南边。<br />
拒马河南岸,宋军营地的轮廓已经在晨光里清晰起来。<br />
他们也在吃饭,炊烟笼罩在营地上空,显得有点乌烟瘴气,里面有人影在走动,这几个女真人伸脖子去望,什么也望不到。大冷天,河北刮的是北风,所以南岸宋军大营的气息也不会飘过来。<br />
但有这几根羊骨,他们就好像闻到了昨夜欢宴的香味儿。<br />
有人撇撇嘴。<br />
那个谋克骂了几声:“昨夜巡营的斥候是瞎子不成?叫南朝人给这玩意儿插在这里!”<br />
“是呀!”一个傻乎乎的骑兵说,“好像谁吃不起羊肉似的。”<br />
他们骂过了,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的那个骑兵就下到冰面上去,将骨头抽出来,扔在河边的荒草丛里。<br />
他们还要继续巡逻。<br />
前面是一座签军营。<br />
签军地位低贱,住的地方也靠近河边,要是宋军打过来,他们就是最先接战的部队。<br />
以前没人觉得这种设计有什么问题,不过现在军中有风声说,还是要将签军营迁到后面去。<br />
迁到后面是安全了,他们逃走的难度增加了,可他们不干净。<br />
放在哪都似乎很让人为难。<br />
现在放在河边不远处,巡逻的谋克到了营地外面就闻到了一股很不干净的气味,乱七八糟的,像是麦糊里面加了太多能吃不能吃的草根树皮产生的味道,也像是屎尿和脓血掺杂在一起的腥臊恶臭。<br />
有两个骑兵皱眉捂了鼻子。<br />
“咱们绕开些吧。”<br />
谋克说:“该怎么走咱们就怎么走,你绕开这营,要是他们出了什么事,回去如何同元帅交代?”<br />
“他们能出什么事?”<br />
清晨里,营门已经开了,这些签军也在吃饭,只是每个人都是面黄肌瘦的,他们的眼睛是麻木的,可不及他们的手,那手上的冻疮溃烂,有人的手指已经变成了不祥的颜色。<br />
他们裹着破烂漏风的衣服,是很破的寒衣,比夏天的戎服强不到哪去,慢吞吞地打了麦粥,然后缓缓地走回帐篷前的火堆旁。<br />
那火堆也快熄灭了,他们就一丛丛地挤在火堆旁,看着也不像个人,不知道像什么东西。<br />
听到马蹄声,有人抬起眼睛,向外望了一眼,那双眼睛也已经被冻死了,灰烬似的。<br />
那个谋克心里忽然就动了一下。<br />
他的士兵看到羊腿骨是无动于衷的,女真人不缺肉吃。<br />
可这些签军看没看到羊腿骨,看到的话心里在想什么?<br />
这个谋克就不知道了。<br />
抬起眼睛的签军又低下头了。<br />
他原是个佃户,佃户在哪里都过得苦,挨打受骂,可东家也不至于要他饿死,尤其是在腊月里,他总还有一碗粮可以熬成粥喝,总还有秋天刚收过的麦秆可以生火取暖。<br />
到了军营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他饿得抽搐的胃,以及冻得又疼又痒的一身烂肉。<br />
他小心喝着麦粥,听着一伍的兄弟在讲些什么。<br />
他们说,女真人全都换上了皮毛衣服。<br />
燕山府不小,完颜粘罕被赶到燕山府来,他有这一府的物产,就不会亏待了女真本部。<br />
女真人不仅有寒衣,他们吃得也好,麦糊是浓稠的,还要加一个饼,那饼不仅加盐,还要加些碎肉。<br />
女真人吃得好,穿得暖,他们每天精神抖擞地出门巡视,再精神抖擞地回营去,说不定还有一碗热茶喝!<br />
“可咱们也不是最惨的,”这个签军身边又有人说,“你们岂不见民夫营每日都有人往外抬尸呢……”<br />
女真军换上了新的寒衣,将旧的给了仆从军,破的给了签军,要是不够分,就拆成几件,具体一件寒衣怎么拆成几件穿,女真人不知道,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又不是元帅故意想冻着它们。<br />
可民夫营就是真的一件寒衣也没有了,那些人只能从任何地方搜罗任何的破布、粗麻、甚至是干草,用草绳捆在身上,像是一件顶滑稽的衣服穿着。<br />
宋军要转为攻势了,金军布防,民夫们就还要挖掘壕沟——但这样的天气挖什么沟呢?他们有人挖着挖着就倒下死了,一个人死了,立刻周围的人就会将他身上的破布扯下来,贪婪地裹在自己身上。<br />
自然也闹过乌龙,那倒下的人过一会儿发现自己醒过来了,他还活着!可他已经被剥得光溜溜地,连一条遮羞布也不剩,他可还怎么在这个冬天活下去,回去见他的父母亲人呢?<br />
督工的女真人也察觉到了,不得已只能加班,原来需要两个人盯着的民夫队,现在需要四个人盯着,原来只要白天盯着,现在夜里也得加派人手。<br />
有人小声哭了起来。<br />
“活不下去了呀。”<br />
那个签军的老乡小声说:“别哭,我有个心思。”<br />
“什么心思?”<br />
“你们可听说过,南边……”<br />
“嘘!”<br />
“嘘什么!难道你待在这里,就不死了?!今日不死,明日也不死么!”<br />
南边有饭吃。<br />
南边的宋军,不是只会插几根羊骨,他们还可能夜里偷偷溜过来,在冰上扔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是拿拒马河当成了一张心照不宣的桌子。<br />
桌子上有几块饼,烤得很香,哪怕已经冷硬了,那里面还夹着一点肉酱;<br />
桌子上还有几顶帽子,用碎皮子缝制的,闻起来有些臭,可十分保暖;<br />
桌子上还有一叠纸钱,被一根木签插在那,哦,是了,汉人到岁末,是要祭祖的。<br />
这些蹲在北岸的签军,他们也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他们也有祖宗,一代代传到他们这里。<br />
他们祖上也不是给女真人当奴隶的,他们有些人还是南边的人哪!说不准是因为哪场战争流离失所,被掠去了北边,或者是逃去了北边。<br />
“我记了他们几时过来。”有人忽然小声说。<br />
“谁们?”<br />
“那些女真蛮子。”<br />
“你记他们……”<br />
“嘘。”<br />
“可咱们夜里瞧不见……”<br />
“他们点了火,我说,南边的宋军,点了篝火呢。”<br />
签军的逃亡需要避过几个,十几个女真哨兵的眼睛,这很不容易,可他们也有些优势,比如说这群正在喝麦粥的人里有一个望楼斥候,他夜里就在营门旁的望楼上站岗,那他就可以藏起绳索,准备好翻越栅栏。<br />
夜里躺在干草上,女真人过来巡营时,看到他们都穿着衣服,穿着鞋子,也并不惊讶,毕竟签军的窝棚里那么冷,所有人都尽力缩成一只鹌鹑是正常的。<br />
他们还非常地迫切。<br />
元帅随时可能将他们迁走,从河岸旁迁走,如果他们被迁走了,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去南岸了!<br />
这十几个人就这么定下了他们的计划,他们又等了一天,将女真人的所有行动规律都尽量记住,到了第二天的夜里,趁着女真人巡过营后,他们就一个跟着一个,悄悄出了帐篷。<br />
营中自然应该还有签军的巡逻队,但那没什么用,签军的巡逻队也穿不上寒衣,冬夜里谁在外面走动都不愉快,他们也会躲着女真人,找地方去取暖。<br />
这十几人就在黑夜和火光里走,走得心很慌,大部分人看不见附近有什么人,也听不见附近有什么动静。<br />
他们就慌里慌张地,只听得到风声,脚步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br />
忽然有人说:“快趴下!”<br />
所有人都趴下了,就趴在营外河边的荒草丛里,趴在坚硬的荒草上,或者是更坚硬的什么东西上。<br />
有女真人骑着马,慢慢走来,马蹄忽然停下了。<br />
马蹄停下了。<br />
那个女真人问:“什么东西?”<br />
另一个人说:“离远些,又是那些懒货,叫他们埋了,他们连个坑也不挖——不过是些冻死的民夫罢了!”<br />
女真骑兵就举着火把,缓缓地走过去了。<br />
留下这些签军趴在尸体上,满脸的泪,满脸的汗,再想抬起脸时,发现已经和尸体粘在了一起。<br />
女真人没有等到第二天,他们走过去不久就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br />
那尸体上怎么会有衣服呢?<br />
他们立刻就返回去查看,可这十几个签军已经慌里慌张地跑向了宋军那丛篝火的方向!<br />
天啊!天啊!那里有宋人!<br />
签军激动得哭喊起来:“小人复归故土!小人可算回来了!”<br />
这件事立刻就被报到了完颜粘罕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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