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br />
逃过去的签军算是安全了。<br />
他们过去之后接受了一些简单的询问,但在询问前,宋军给他们送来了想都不敢想的改变。<br />
比如说一碗热汤,一块肉饼,他们吃得很急,其中一个人差点噎死。他们是在篝火旁吃的,那火暖融融地烤着他们的身子,让他们连褴褛的破皮袄也脱下了,露出了他们伤痕累累的身体。<br />
这时候不要医官,要两个在营中帮忙干活,收一点钱的民妇,年纪略大些,看起来又泼辣,又慈祥,拎着水桶走进来时,一看到那身体,大姐就叹气,说:“小哥,你这一身,怎么成这样了?”<br />
那妇人的面容是陌生的,可她也是个河北人,也说河北话,这些签军一定也有个这样的乡邻,可能他家娘子生产时送了一碗糖水,也可能因为圈栅栏的事和他家打过一架。但家乡发生的最不愉快的事,到这里也会变成让他眼圈一红,鼻头一酸的甜美记忆。<br />
有一个年纪很小,可以喊妇人妈妈的签军士兵就哭了起来。<br />
“接下来全是好日子,哭个什么!”那妇人说,“你们回来了,以后有长公主护着你们哪!”<br />
他们就在这间暖融融的窝棚里清洗了一下身体,过后才有医官过来,还带了两个看起来非常温和的小吏。医官一边为他们包扎处理他们身上的伤口,小吏一边问他们问题。<br />
那些伤口不是新的,尤其是冻疮,都是层层叠叠的,而且他们也确实瘦骨嶙峋,足见他们不可能是最近被人用过苦肉计过来的,都是最普通的签军士兵。<br />
问他们的问题也都得到了正常的回答,这些签军士兵不是燕山府的人,燕山府在最早被完颜阿骨打交还大宋时,已经迁徙了一批人口,他们是北边的人,被拉到了这里。所以他们很可怜,但也可怜不过民夫,民夫们才是金人一次次从大宋境内劫掠过去的人,也不怕逃走,反正都拿绳拴住了,再用女真人骑马看着。<br />
问题回答完了,天也大亮了,这些签军士兵就在大宋的军营里睡着了,被褥是旧的,但非常温暖。<br />
等醒来时,他们听到了一些歌声,还闻到了一些香喷喷的气味。<br />
那可不是他们远远隔着拒马河看到的烟火,那些幸福生活全都在他们面前了。<br />
有人偷偷地溜出窝棚,可也不敢走远,只站在门口,渴望地探头探脑,一个小军官走过来笑着问:“想去城中么?”<br />
“小人不敢!”<br />
“有什么不敢的,只是你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你去了也只是干看着,那戏团才好看……”<br />
小军官说几句话,勾得所有签军士兵都到了门口,像一群挤在一起的斑鸠。<br />
他说:也不要你们干什么活,你们说说你们在这里过得怎么样,然后去营外烤火就行,每天给你们几个铜板,过几天到腊八正日子,让你们进城去,怎么样?<br />
签军就去拒马河边烤火去了,隔着一条河,又不是隔着长江,立刻有旧日的同袍看到了他们,开始大呼小叫,看他们换上了厚实的寒衣,一边烤火一边用铁钳从火堆里翻找些什么东西吃,那个庄户人家的姿态叫人看得咬牙切齿。<br />
女真人立刻就将签军的营门关上了。<br />
并且还有一小队斥候骑着马准备跨过河,远远地给这几个叛军几箭。<br />
立刻有等待已久的宋军骑士冲出来了,都是李世辅的亲卫,女真人里有几个战马中箭的,那骑士就摔下马去,宋军骑兵嗷嗷嗷地就冲过来。<br />
女真人赶紧将同伴救了回去,剩下一个最倒霉的躺在冰上,已经救不活了。<br />
签军就在营内,那望楼上的弓箭手看着这一幕,等换班回去,躺在窝棚里,他就对自己的同伴小声说。<br />
“偏他们走运,咱们怎么办?”<br />
“咱们明日就要走了!”<br />
“你怎么知道?!”<br />
“中军营传出来的……元帅要将咱们调去飞狐呢。”<br />
完颜粘罕的决定不能说是错的。<br />
签军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瘟疫和叛逃,他们变成了一群最不忠诚的癞皮狗,那他就得思考处置他们的办法。<br />
杀掉这群狗是一种,但让他们失去叛逃的目标也是一种办法。<br />
飞狐关东北口接燕山府,西南口通向云中府,两壁夹峙,一线见天,签军到这里,就彻底隔绝了逃往对面的可能。<br />
接下来他们的命运也不会太坏,完颜粘罕不是一个残暴的人,签军在他眼里是癞皮狗,但也依旧是他的部队,他们死也要死得有价值,他尽力不会让他们死在行军的路上。<br />
但他的这些谋算,签军完全不知道,就算知道,他能给他们的价码也太低了。<br />
有那么几个人,或者是十几个,几十个人看到了逃到对面的签军吃饱穿暖的样子。<br />
接下来宋军还仔细查看了女真巡逻队的巡逻时间,并且派出了一支骑兵,也跑过了拒马河。<br />
他们身上都背着弓箭,弓没什么稀奇的,可箭头都被掰断了,上面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br />
可能是一封封信,也可能是一小块肉饼,还可能是一小叠纸钱。<br />
纸钱有什么用?纸钱可太有用了!<br />
这些乱七八糟的箭矢飞出去,有的插在营外,也有的落进了营内,等女真人调集兵马冲出去时,宋军早就跑了。<br />
士兵们拿到纸钱,都不知道该给谁烧!<br />
他们也是汉人,自然也要祭祖,可他们还是朝不保夕的士兵,他们也想给自己烧。<br />
到底是穷人,一家子活着的时候穷困潦倒,死了也要继续抢这一叠纸钱!有人抢,有人烧,有人忙着往嘴里塞肉饼。<br />
女真军法官怒气冲冲地冲进窝棚里,一时都不知道该打谁。<br />
全都该打!全都要劈头盖脸地打!打得他们屁滚尿流,皮开肉绽!他也看不到他们仇恨的眼睛,虫豸的仇恨有什么意义?<br />
到了第二天,完颜粘罕的军令下达,要签军拔营启程,往飞狐去时,这些士兵躺在窝棚里就起不来了。<br />
军法官再打,这些人躺在自己的屎尿里,用一双双死人的眼睛去看他,他就真打死了两个。<br />
再打第三个人的时候,忽然有士兵就蹦了起来。<br />
那个签军士兵嚎叫着用手里的一块破布绑住了女真军法官的脖子,女真人吃了一惊,他身后的女真人立刻拔出长刀。<br />
可刚拔出长刀,有人在他身后,一头撞向了他!<br />
签军营的动乱立刻引发了民夫营的动乱,有人在大声咆哮,阻止他们,想让他们恢复秩序,有人也在大声咆哮,说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br />
只要能逃过去!<br />
只要逃过去!<br />
过河呀!过河呀!<br />
忽然有人大喊:“库里有粮!留下!留下!尽有粮吃的!”<br />
有人在拒马河的南岸望楼上,用望远镜在看。<br />
新望远镜,李世辅的口袋里永远有一个,吴玠吴璘和韩世忠都很眼馋,李世辅的望士站在望楼上看,这三个武将都爬过望楼,借口视察工作,顺便玩一会儿望远镜。<br />
吴璘小声问过:“要是咱们就让李大郎说丢了,怎么样?”<br />
吴玠小声回答:“你有能耐,为什么不直接问殿下要一个?”<br />
“哥哥,真成么?”<br />
“自己照镜子看看你那小脸儿去!你问我有什么用!”<br />
现在他们不聊脸蛋的问题了,他们看到河对岸的军营像是短暂沸腾的汤锅,那营门关着,有人去撞,营内还没有生起烟,可已经隐隐传出了可怕的吼叫声。<br />
吴玠说:“快去告诉李大郎,出事了!”<br />
那营门还是被撞开了!<br />
有人砸开了粮库的门,粮官早就被一刀砍翻在一旁,生死不知,粮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袋糠而已。可他们到底是着了道,有战马的马蹄声轰隆隆如沉雷,向他们而来。<br />
还有人已经冲出去了,女真骑兵离远了就开始放箭,一箭一个,那冰面上跑的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逃命的猎物,到处都是捕杀的猎手。<br />
跑得近了,女真人上去就是一刀,一刀就能杀死一个民夫,声也不吭就倒在冰面上,可那涌出的热血还是平息不了女真人的愤怒。<br />
怎么这些癞皮狗就不肯认命,怎么他们吃了大金的饭——不错,那饭也是民夫和签军种出来的,可长在大金的土地上,不光是饭,连他们都该驯服地成为大金最卑微的奴隶,他们怎么就不肯认命!<br />
女真人奔驰在冰河上,用狼牙棒、长刀、弓箭,想要阻拦签军和民夫营的大逃亡时,他们忽然听到了另一种声音。<br />
有另一股沉雷奔向了他们。<br />
有另一群骑士,勇敢又愤怒,带着无畏的气势和锋锐的武器,正向他们而来。<br />
好奇怪啊。<br />
有人忽然停住了马蹄,疑惑地看向冲过来的骑士,看向骑士眼中燃烧的愤怒。<br />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层下还有一抹夕阳,他们就在拒马河上战斗,可又像是在混同江上战斗,像是在他们过去熟悉的地方战斗。<br />
那些冲过来的勇士,多像他们女真人。<br />
他们就是抱持着这样一腔热血,他们就是为了救族人于水火,他们就是忍受不了作为奴隶的命运,才向大辽亮出他们的刀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