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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br />
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很谨慎。<br />
有人问过,说咱们现在人多,十万大军,只要将“撼山”护在中间,周围层层步兵骑兵护卫,金人能怎的?<br />
但立刻就有人答了,理论上来说确实可行,但你不知道铁浮屠的极限是什么,你也不知道金人的黑科技极限是什么,你尤其不知道金人会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样的姿态开始这次伏击或是冲锋。<br />
金人不是山顶洞人,他们也知道火药的可怕,也会用猛火油,如果铁浮屠不顾死活地冲击,不用冲到近前,其中有那么几个神箭手,将火箭射到“撼山”附近,点燃了它身上的油布和干草,或者进一步,直接炸了呢?<br />
可能其实无事,但谁也不敢说这句话。<br />
它能尽快结束战争,它太强大了。<br />
当它强大到这种程度,没有人能承受让它毁损的责任,哪怕是长公主,就算是长公主的决定导致“撼山”被毁,她都要遭受朝廷的诘问。<br />
所以光是让大军护卫它还不够,必须要想一个万全的办法。<br />
完颜粘罕很谨慎,他并没有将所有的精锐都放在西边的山下,他总得确定那是真正的“撼山”,然后才能投入最大的本钱。<br />
好在宋军也很谨慎。<br />
李世辅的兵马就在西边的山下慢慢走,走得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响声,马也不叫,人也不开口,他们就这样走到一条小溪边上,小溪裂开了一条口子,但流水没有什么声音。<br />
因此溪流间的寂静被箭矢撕裂时,那声响都是钝的。<br />
箭矢射在油布上,但发出的是钝响。<br />
立刻有射手说:“那下面包的是铁皮板子!”<br />
下一支火箭射在油布上,可是立刻就灭了。<br />
那不是一般的油布。<br />
骑着马的将军立刻站定,他抬起手,开始下命令,可连他下命令时的姿态都很静。<br />
他说,组成车阵,枪兵在车附近,弩手在车阵中拦射骑兵,盾手立盾,骑兵护住两翼,不许前出。<br />
命令传达得很快,几乎不用传令官高声呼喊,士兵像是已经训练过多次,熟稔于胸,他们立刻就收缩起来。<br />
弩手的弩向上,弓手则拉开灵应弓,对准了准备倾泻下山的金军轻骑。还有工兵从车上取下了尖木栅栏,挡在前面。<br />
但没有一个士兵冲锋出去,士兵们紧紧地护卫着这支车队,警惕地注视着在附近奔驰往来的游骑。<br />
游骑只要上前,就会被一阵弩矢给逼退。<br />
指挥官是一个与完颜粘罕年纪相仿的老人,他是一个老兵,看到这一幕也没有立刻做出判断。<br />
他说:“再来。”<br />
第二波攻击很快到来。<br />
这次不再是轻骑兵的袭扰,而是重甲步卒,他们并非最核心的铁浮屠,但也是女真人中的青壮年士兵,身强力壮,持大斧,携重锤,在山坡上的箭雨掩护下,向着车阵逼近。<br />
目标明确,就是要攻向那盖着油布,立着铁板的大车。<br />
宋军阵中的弩箭变得急促起来,不停有人拉动悬刀,也不停有人瞄准了士兵,开弓射箭!<br />
在灵应弓和弩箭精准且密集的攻击下,许多金兵倒下了,但还有更多的涌上来。<br />
他们就撞上了距离大车还有十几步远的尖木栅栏。<br />
宋军的长枪立刻就在栅栏后刺出,金军的大斧则用力劈向那木头作物,这么狭窄,这么拥挤,所有人都在拼死战斗,血肉横飞。<br />
山上的老猛安看了一会儿说:“他们向后移了,阵型一点不乱,了不起!”<br />
宋军在后移,但没有溃散,他们只是一点点向后撤,向着山坡外撤,车队的阵型反而更加紧密,拱卫的核心简直密不透风。<br />
向后一退,车辙就显现在人前。<br />
金军看到那沉重的车辙,士气更加振奋,可就在此时,宋军阵中爆发出了一声怒吼!<br />
有一排士兵上前一步,举起了陶罐,砸进金军的重甲兵当中——那陶罐落地时炸开,伴随着火箭落下,有人猛地惨叫起来!<br />
那不仅是用来杀敌的,那火势炽烈,像是一堵墙,片刻间不许人上前,阻绝了金兵的冲击。<br />
大概是火药!说不定是原本要塞进铁筒里的东西,总归是他们南朝人了不得的东西,现在拿了出来,这几辆大车,更真了!<br />
宋军带着他们没溅上一丁点火星,就算溅上火星也不会起火的大车继续缓缓后撤,前面传来一阵阵焦糊味,可车辙让金军更加心焦。<br />
“他们像刺猬!”有人在怒骂。<br />
他们不仅像刺猬,而且在遭受伏击这样危急关头,更加冷静,他们几乎要离开包围圈了。<br />
有人对那个猛安说:“像真的,咱们攻得狠了,他们拿出了火油火药,退得一点也不乱,竟半点也没惊扰到大车。”<br />
那个猛安过了一会儿,就点了头。<br />
他们看的不是宋军死了多少人,而是这些南朝人在绝境里用了多少手段。<br />
弩矢、弓箭、长枪、木栅、火油、火药,他们这么多种手段,是真真正正精锐之兵。<br />
这样一支兵马,很值钱,如果统领它的人愿意归降,金人是会慷慨给这个人“完颜”姓氏的。<br />
这样一支兵马,在哪里都很值钱!<br />
如果它护送的是假“撼山”,那指挥官此时遇埋伏就该撤退,保护住他的士兵,怎么会在这绝地里硬耗?!<br />
猛安过了一会儿,终于说:“报给元帅!”<br />
金军的骑兵从山后一条小路飞奔而去,一路冲进燕京城,一口气也不歇,将这宝贵的军情告知了完颜粘罕。<br />
完颜粘罕就坐在燕京城里,听着好几路的消息,有些说“撼山”还没出城,有些说“撼山”快到城下了,有些说“撼山”就在西边的山里。<br />
他决定一个个来。<br />
首先是那支快到城下的,完颜粘罕增派了一支轻骑兵。<br />
不需要是女真骑兵,他寻了一支弓马娴熟的奚族骑兵,只要能替换掉女真骑兵,让自己人在夜里歇一歇就够了。<br />
至于没出城的“撼山”,他让人继续守着盯着。<br />
完颜粘罕没有动,他只是问:“他们跑得了吗?”<br />
“跑不得。”<br />
“有人跑出去吗?”<br />
“咱们的游骑在附近巡逻,但还有骑士冒死跑了出去!”<br />
“那好,”完颜粘罕说:“离涿州城已近百里,张叔夜急切间救不得,”<br />
到了傍晚,金军就鸣金收兵了。<br />
像潮水一样脱离了阵线,并且力所能及地拖着同袍的尸体,退进了霭霭暮色里。<br />
可包围圈没有打开,金军依旧在四周包围着这支车队。<br />
而且谁也不知道金军的鸣金收兵是收一夜,还是收半夜,还是一个时辰,又或者一炷香的时间。<br />
宋军的军阵还是很紧凑,立刻有人说:“为伤者止血,清点人数,修补木栅!”<br />
士兵们有条不紊地忙起来,还有人开始支锅煮了水,金军在远处看不见明火,不知道那灶坑到底是怎么挖的,只是过一会儿有香味飘出来。<br />
是香料的香味,里面甚至有些糖的香甜,金军闻过之后就很诧异,不知道这支宋军在下面吃什么,怎么会这么香。<br />
可他们吃的东西一定不是普通士兵能吃的,这个细节也被金军记下来了。<br />
现在两军都要吃点东西,金军的营地在山后,他们殊死战斗了一天,正端起碗,准备喝一口热麦糊时,有游骑跑了回来。<br />
“有宋军至!夜里看不清多少人!”<br />
金军并没有冲下来,但也试探了一下这支兵马。<br />
来了约一个营的步兵,并不是什么精锐,其中几乎还有民兵,但带上了一些辎重和鹿角。<br />
来得非常快,当然战斗力也很不值一提,因此对金军来说,研究他们比立刻杀光他们更重要。<br />
金军的游骑冲击了几次这支援军,很快抓了几个都头押官回来。<br />
按照军官的说法,这是附近城郭的守军,一收到求助,立刻就出来了。<br />
宋军依旧很沉默,不逃跑,而是有援军开始往这里赶。<br />
金人说:“确实像。”<br />
这些跌跌撞撞冲进包围圈的宋军也扎营了,和车队形成掎角之势,并且按照李世辅的吩咐,不停地点篝火,彻夜不眠,警惕地看着附近。<br />
金人的骑兵又一次跑进了燕京城,在大概子时将这个消息送到了完颜粘罕的手里。<br />
完颜粘罕还不曾睡,他拿着第二份战报,在烛火下仔细读,时不时还问那个骑兵几句话。<br />
这个增援的速度,这些守军狼狈却不曾退缩的硬气,还有李世辅那支精兵始终在车队附近护卫,不曾离开半步。<br />
天将明时,负责袭扰另一支队伍的游骑也带回了消息。<br />
那个就要到燕京城下的车队,黎明时宋军很疲惫。<br />
疲惫是正常的,白天袭扰,夜里也不消停,稍微停了一个时辰,哨兵就打鼾了。<br />
哨兵睡了,车队附近的宋军基本上也都睡着了,因而让游骑轻易冲到面前,炸开了箱子。<br />
里面果然只有碎石,果然也符合这支宋军的表现。<br />
表演得很敬业,但还是有破绽。<br />
完颜粘罕站起身,他终于下定了决心。<br />
“增兵,”他说,“务必将李世辅和‘撼山’都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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