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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8章<br />
所有的战争都让人感到厌烦和痛苦。<br />
在赵鹿鸣十二岁,被一个虎背熊腰的卫士背着落荒而逃时——那个卫士叫什么名?她怎么像是快要记不起来了——从那时起,她就感受到了这种痛苦。<br />
但现在她和以前不同了。<br />
她已经掌握了一门技能,就是用冗长的战争让别人也感到厌烦和痛苦。<br />
宁福公主进入这座小城的时候,带队的校尉说,这座城已经肃清了。<br />
金兵已经撤了,签军也跑得差不多了,城中的大户早就跑光了,可能在路上也逐渐变成了中户,小户,最后不知道死去了哪里,没跑的属于没处跑,只能在这里等死。<br />
因此这座城是不难管的,只需要有人过来“镇抚”。<br />
宁福从她阿姊那讨了一道公文,跟着就过来了,还带了自己的女官,但这座城也没办法给她提供更奢侈的享受。<br />
她就只能在县衙里暂时住下,被褥得用她自己的,也不好说她这是嫌弃,因为县衙的好被褥也没了,金兵走时放一把火,屋子里焦黑焦黑的,什么东西都有一股味儿,是烧焦了又泡水,泡水又结冰,跟陈年的灰尘攒在一起,十分狼狈的味儿。<br />
这就跟涿州大营里那种马粪味儿不同,但更加遭罪。<br />
两个女官都劝她看过一眼就回去吧,安国长公主也真是的,怎么同意了自己妹妹胡作非为呢?来这里有什么用?干什么?<br />
宁福说:“我又不是来玩的,我想看看他们。”<br />
看谁?女官们也理解不了。<br />
宁福第二天去了军营。说是军营,其实占了个旧祠堂,守在这里的指挥室是个黑胖脸,对她很恭敬,从不直视,话也不多,她问什么,他答什么,一句也不多。她问:“你们平时做什么?”<br />
黑胖脸说:“只是操练,巡城,修一修器械。”<br />
“你们想家吗?”<br />
“想。”<br />
“那想回去吗?”<br />
“都要听上面的调度。”<br />
宁福噘着嘴就走了,不知道阿姊是怎么在军队建立了威信,千军万马都信服,但她差得也太多了!<br />
她时不时在城中逛,黑胖脸就必须拨一小股兵马来保卫她,因此调了一个小押官,领了五十个人过来。<br />
押官很年轻,长得并不漂亮,京城里的禁军比他清秀帅气多了,但这个押官做事很认真,宁福看他带着五十个人操练,声音很响亮,动作也很整齐。她派人送了些果子过来,押官就认认真真地道谢。<br />
又过了几天,她又发现押官还会写字,有时候帮忙给这五十个兵代写家书,不要钱,她就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人。<br />
她又问他关于军旗,营中什么颜色的旗什么意思,士兵是怎么根据旗帜进退的,敌人如果冲过来夺走了旗帜怎么办?<br />
那个小军官又答了。<br />
宁福就更喜欢天天跑过来找他了,看他说话时微微皱眉,思考怎么解释,看他身量高挑,站在那需要她微微仰头看他。<br />
两个小女官劝了她几句,她虽然比安国长公主年纪小些,可也小不了多少,已经是待嫁之龄了。现在有安国在前,她的婚事可以不急,而且也可以从容选一个很好的驸马,婚后驸马绝不敢怠慢她,更不敢纳妾或者出去听小唱——这已经是大宋公主们想都不敢想的好时光了。<br />
有这么好的条件,总不能和一个小军官扯上关系吧?那是个什么人啊,和平民百姓家的女儿或许相配,可公主是一等一的贵女,比起来小军官只是草芥呀!<br />
宁福听了旁敲侧击,很疑惑,说:“我不曾有这样的心思。”<br />
女官们就说:“那就好,那就好,殿下不要怪我们聒噪,也只是劝一句罢了。”<br />
宁福夜里躺在床上,想不清楚她对那个小军官的注视到底意味着什么。<br />
总归是不太慎重,她想,明天不能去了。<br />
到了第二天,忽然有人来了,带来了军令,那马跑得浑身都是热气,在旧祠堂前差点摔下来。命令给到了黑胖脸,黑胖脸立刻就点齐了兵马。<br />
“除了守四座城门的二百人之外,城中不留人,”他说,“咱们即刻整顿,明日卯时出发,往西北方向,归李世辅将军节制。”<br />
那个小押官也收到了命令,立刻就撤了,宁福这里还剩下了十个人,她原不知道,又要出门走动时才发现。<br />
“那个小押官呢?”<br />
“回殿下,有军务在身!”<br />
宁福就应了一声,又去了那个祠堂。<br />
祠堂里到处都是士兵在忙,要检查鞋子,检查弓弦,检查刀盾,检查弩机,还有分到的干粮要包好,反正都很忙。<br />
宁福四处张望着,看到那个小押官在人群里走来走去,她就想,这一个可是跟过我的,他是不同的,现在他走了,我作为主君,也该赏他一个什么东西。<br />
但是赏什么呢?<br />
她又开始想,她的行囊里全是她自己吃的玩的用的,也没有什么和战争有关的东西。<br />
小押官走了过来,她说:“你站住。”<br />
“殿下有吩咐?”<br />
她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br />
这个青年说:“要看李世辅将军的令,更要看战况如何。”<br />
她想了一会儿:“我阿姊天下无敌的,你一定能回来。”<br />
小押官就笑了,很恭敬地抱拳行了个礼:“多谢殿下吉言。”<br />
第二天天亮时,军队就出发了,踩着土城土道上的残雪,一个接一个走了,她跑到城楼上,心想阿姊通常看着军队出征时在想什么?她也想不出来。<br />
那队伍就走了,走得远远的,消失在蓝紫色的雾气里,她根本也认不出来哪一个是那个小押官,她想,反正这些人都能回来。<br />
等回到了县衙,她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她是个长公主,按说她是不是也可以叫他们回来?可那成什么样子?凭什么伺候她的兵士就可以不去打仗?有这样的道理吗?她又批评自己,当初让画师画那画时,她胆量是很大的,现在犯什么毛病呢?<br />
接下来她继续学习这座城郭里的一些庶务,比如说怎么挨家挨户清点人头,怎么查地契房契,怎么打官司,士兵现在人少了,分两班倒,怎么守城。<br />
她都认认真真地学,时不时也去某一户人家作客,跟人家的大嫂聊聊天。<br />
大概是过了三天左右。<br />
又是午后,一个士兵骑着马跑进了城,宁福不知道,又过了一会儿,城中开始一个个清点起青壮。<br />
宁福这时候正在茶馆里听一个伙计讲笑话,看到士兵跑过去,她就问:“怎么了怎么了?”<br />
坐在她身后的士兵过去问了几句,回来了。<br />
“前日出发的兄弟……已尽报国恩了,”那个士兵眼圈红红的,“大营新令,让再征……再征一些,补上缺额。”<br />
宁福坐在茶馆里,在那想,报国恩是干嘛了?她又不是一个蠢笨的,很容易就想清楚都死光了。<br />
可是,都死光了是什么意思?<br />
比如说那个挺可爱的小押官,她原也没用心,只是心里有好奇劲儿,想跟着他学一点东西,他也认认真真教,比她的兄长们更尽心,她要是想象一个驸马,那也最多是比他出身官阶高很多的一个他,反正她对这个没经验,就只能模模糊糊的想。<br />
难道他也死了吗?<br />
宁福还是坐在那里,她想象不出他死的时候什么样,也想象不出这些她认识的人死的时候什么样。<br />
她说:“他们怎么会死呢?”<br />
“依旧是山下,”那士兵说,“与之前葫芦口……”<br />
她愣了一会儿,“那我知道了。”<br />
宁福接下来就没再说什么了,她就看着城中有人走过,有人在哭,有人佝偻着身形,脚步拖沓,可不管是哭着走还是拖着走,他们都被汇聚到那个固定的方向去了。<br />
他们这里离李世辅的战场不算远,除了增兵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用途。<br />
只是这么点事罢了。<br />
可宁福忽然全明白了,她说:“我真恨我自己怎么就明白了。”<br />
涿州大营里,士兵也在继续收拾行囊,继续奔赴李世辅的战场。<br />
四面的援军越多,完颜粘罕的援军也越多。金人越来越相信,李世辅所护送的就是真正的“撼山”,金人也越来越相信,有这么多的援军,这里就是宋人最重要的战场。<br />
命令就是命令,缺口就是缺口,像车轮需要不断被投进去的油脂,像炉火需要不断被添进去的柴。赵鹿鸣和完颜粘罕站在两边,都在卖力地往炉子里扔干柴。<br />
而吴璘的车队已经在路上了。<br />
他们走得不紧不慢,也不起眼,整个涿州到处都是在奔赴战场的车队,金人已经没有余力去管这一队了。<br />
还能怎么样?只能这样,只能这样咬着牙打下去,无休无止地添油。<br />
就在一个晴天里,天气有些冷,天空没有云,朴素得让诗人也得不到灵感,写不出什么诗词的一个晴天里。<br />
聚集在燕京城下五里外的宋军大营里,迎来了吴璘的车队。<br />
吴玠拉着他的手,指着远处那雄壮威严的城墙。<br />
“你瞧见了吗,弟弟,完颜粘罕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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