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br />
对于完颜合剌来说,他完全蒙了。<br />
他就在他那最舒服的宫殿里,他是个傀儡皇帝,傀儡自有傀儡的好,那就是完颜宗干会彻夜开会,可同他没关系。<br />
小皇帝刚开始也要励精图治,他听他们的军议,听他们讨论要不要将战线收缩,燕云固然好,可也不能为了燕云无休无止地增兵。<br />
军报一封接一封地来,讲宋军怎么渡过了拒马河,讲宋军怎么打下了涿州城,讲宋军和金军就在西山,在燕京城外一个不重要的地方没完没了地打仗。<br />
这些都不是好消息,因此完颜合剌听着听着就觉得很难受。<br />
他坐上皇位前,听的是大金的荣耀,是女真人横扫了半壁江山,还有他那军神叔父们为他打下的基业。<br />
他那时候必须小心谨慎,因为所有的危机都在内部,他需要与一个又一个重臣虚与委蛇。<br />
完颜合剌小郎君,笑得自己都恶心。<br />
因此他那时候就想,等到他登基,等到他亲政,他就要将那些战神叔父们都扫进他们该去的地方,他们已经给他打下了江山,现在该由他,这个励精图治的少年帝王,创造只属于他的传奇。<br />
他还想了一会儿南朝那位长公主。<br />
她比他年长,但他现在已经有几位侍奉他的宫女了,嗯,他就通过她们去想象她,她自然是高贵又美丽的,要是他能够同她联姻,娶她为皇后,他岂不就更传奇了吗?<br />
这些想法天马行空,他还是合剌郎君时都不会去想,等他当了皇帝,他就什么都敢想了。<br />
完颜合剌就在他的迷梦里,他见了那些不对路数的军报,自然不乐意去看。<br />
南朝的太上皇也是这性格,不过太上皇有个好闺女;北朝的小皇帝呢,也有自己的一群亲戚长辈。<br />
他就在宫中安心地玩耍,耍够了就睡觉。<br />
但这一天,他还在温暖的床帐里睡觉,忽然有许多脚步声,他惊醒后,就见到了有人举着灯烛匆匆进来。<br />
“陛下,陛下,”有人说,“急报!陛下须上朝议事!”<br />
上京城的夜里,无数匹马,无数匹马车往宫殿的方向走。<br />
军报送进上京城,就像是有人往冰封的混同江面上,扔了一块烧红的铁。<br />
这是第二封军报。<br />
第一封说燕京南墙遭宋军妖器猛攻,情势急,那送信的骑兵浑身都是汗,浑身都是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送出了消息后,一头就从马上栽下去了。<br />
完颜宗干和大家开了会,到底是派兵支援,还是继续等等看。<br />
最后大家说:“太傅,咱们的人已经不多了。”<br />
完颜宗干就只能等,一边等,一边想,想他们稀里糊涂的内斗,到底是为的什么,想完颜宗磐的死,想太宗皇帝,又想完颜宗望要是还在。<br />
全是没用的东西,他想过之后,就开始下令收缩防线。<br />
接下来两天,是上京从未有过的煎熬,流言如同野火,烧遍上京城的每个角落。<br />
大家都在胡说八道,有人说看到南边的夜空啊,像血一样红;有人说看到将星坠落了,不仅坠落了,还坠落了三次;还有人说,那宋军的“撼山”一响,就连燕山的山神也要抬腿跑了!<br />
完颜合剌那时候还在他的宫里,他不愿意听这些,完颜宗干也不强迫他,强迫皇帝有什么用呢?反正大家都在等消息,等完颜粘罕传来更精确的,到底是能继续打下去,还是赶紧跑回来的消息。<br />
而完颜合剌心里在想,到底该赢还是不该赢呢?<br />
要是不赢,那很坏了,那要是赢呢?完颜粘罕不是要以功臣名将的姿态回来?到时候会不会问责小皇帝,问他为什么在辎重粮草上使绊子呢?<br />
那也很坏了,他想,所以完颜粘罕要不就别赢了。<br />
……可不赢的话,还是很坏。<br />
完颜合剌脑子里也只有这些没用的东西。<br />
第二封军报就坦诚多了。<br />
那真了不得,是一个原本没有突围,只是被烟呛晕了的人,他竟然在宋军退出去后悠悠转醒,从一条地道里爬了出去,报了这个军信,他是亲眼看到完颜粘罕的尸体在大殿的柱子上熊熊燃烧的。<br />
完颜粘罕在城破后三天死的,这个亲卫又多花了两天时间,因为他很难找到马,又很难出城,还是宋军自己轰塌的城墙,他从那城墙上滚落下去,抢了一匹马,算是神勇无比。<br />
这个骑士到上京城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烧焦了,耳朵也烂了,他说不出话,他除了那已经烤焦的手里,拿着完颜粘罕的一把刀之外,他什么也没有。<br />
他说:“元帅已经殉国了。”<br />
值夜的统领不敢怠慢,赶紧报了进去,完颜宗干先听到的,就立刻说:“叫醒皇帝,还有诸勃极烈,都要上朝!”<br />
于是,沉睡的皇宫就被硬生生叫了起来,有些老内侍就说:“不得了,出大事了!这得用多少炭哪!”<br />
天还是黑的,可从宫门到宫殿,火把像是要点亮夜空。<br />
炭盆摆了不知道几个,可所有人都觉得冷,完颜宗干就坐在上首处,脸上看不出表情,下面的勃极烈里,有同完颜宗干好的,有同完颜粘罕好的,现在都没意义了。<br />
大家都在消化这个消息,送信的是完颜粘罕的亲卫,错不得,可他讲的几乎是个恐怖故事!<br />
所有人听过之后,都不说话了。<br />
整个殿内一片死寂。他们也不悲痛于完颜粘罕的死,他们还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就好像这大殿的柱子突然塌了。<br />
它原本能支撑个千百年的,它那样结实,怎么能突然就塌了呢?<br />
忽然有人说:“完颜粘罕刚愎自用,若不是他将大军主力调走,与那李世辅纠缠,燕京空虚,何至于让宋人将‘撼山’运到城下?十万精锐,燕京重城,皆毁于他手!”<br />
立刻就有另一个人大骂:“你放屁!元帅是百战宿将,他能不懂打仗吗?!若是没有那妖器,再围十年燕京,我不信会城破!我要向都勃极烈请兵,我要为元帅报仇!”<br />
“对!”<br />
“复仇!复仇!”<br />
“若不是完颜粘罕的过错,”又有人问,“到底是谁的错?!是朝廷的错么?!”<br />
这又要吵起来了。<br />
一边是觉得,完颜粘罕已经尽力了,遇到了匪夷所思的武器,那也不是他的错。<br />
另一派想法就更复杂些。<br />
战败的重点如果是完颜粘罕,大家会觉得是他一人的原因,换一个将领说不定还能赢,也就是说,还有面对南朝军队的勇气。<br />
可如果战败的重点是“撼山”,这就很麻烦了,你怎么说呢?你说我们威名最大的,最勇敢的,资历最老的,胜绩最多的老元帅,被一炮给轰了?<br />
完颜合剌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因愤怒或恐惧而扭曲的熟悉面孔,而他,没人记得他了。<br />
完颜粘罕死了。<br />
他一点也没感到大仇得报,他一点也没感到快乐。完颜粘罕的死讯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天塌地陷般的恐惧。粘罕死了,那堵曾经挡住南方所有风雨的墙,倒了。接下来直面宋军锋芒的,会是谁?<br />
所有人都能逃,可他怎么逃呀?他是皇帝呀!<br />
他不知道最后吵出了什么结果,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坐在那里,像个吉祥物,像个必须放在御座上的玩意儿。<br />
等到退朝了,天已经蒙蒙亮了,完颜宗干还必须进一步调兵遣将,堵住南朝北伐的所有隘口,而完颜合剌已经听不见了。<br />
他先是走,然后是跑,最后几乎是逃回了他的宫殿,他的庇护所,他最后的安全屋。<br />
宫女们已经将帘帐都卷起来了,他尖叫着:“把它放下!”<br />
他就在那昏暗的,被层层帐子隔绝过后的床上,他想了想,又用被子将自己盖住。<br />
好了,现在可以放心了。<br />
他在被子里就哭。<br />
说好了要励精图治呢?!<br />
可他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励精图治。<br />
他就小声说:“粘罕!粘罕!你怎么真的死了!”<br />
赵鹿鸣此时也用被子捂着脸。<br />
她现在住进了燕京的行宫里,空气不太好,复杂得让人作呕,鲜血、硫磺、烧烤、焦糊,乱七八糟的。<br />
整座燕京城都是尸体,到处都是尸体,她骑着马走进来,一路都是血,有人推着一车车的尸体经过,血就落在血上。<br />
她抬头,就能看到房前屋后的尸体,她低头,就能看到阴沟里没打扫干净的尸体。<br />
百姓们不欢迎她。<br />
燕云失去太久,在徽宗朝又没能建立起真正的统治,因此这里的百姓虽然还是汉人,可他们对大宋的认同感已经很低了。<br />
他们只会从窗子后面小心地看,用恐惧的眼神看。<br />
她继续向前走。<br />
这座城啊。<br />
这座他们梦寐以求,付出了无数牺牲,夺回的燕京城啊。<br />
它显得那么丑陋,可又那么真实。<br />
她得修复它,她还得喂饱它。<br />
它就在那里,就在街头巷尾,在这座行宫的柱子下,房梁上,它对她说话,带着它古老的回音。<br />
它说:现在它是你的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