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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4章<br />
李世辅被抬回来的时候,挺麻烦的。<br />
他整个人很臭,在那种地方坚持了十几二十天,不臭是不可能的,他整个人就像是从一口黏糊糊的,熬煮着腐肉的锅里捞出来的,他从上到下都是血,都是泥,都是碎甲片。<br />
所以医官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他身上到处都是伤,一层叠着一层,大家得想办法把衣服剪下来,甲片拔出来,冷不丁还会发现断在里面的箭头。<br />
他的一条腿被钝器伤过,肿了起来,他的肋下的箭头需要割开伤口才能取出,他的头也被伤过。<br />
医官说,这哪是受伤的小李将军,这是在伤口下面埋着个人啊。<br />
医官们用各种不计成本的方法来救他,蒸馏酒不便宜,只能拿来消毒,大家恨不得给他泡酒里。<br />
但李世辅不出意外,还是发烧了。<br />
医官低着头,禀报给长公主:“李将军被送来时,已经高热数日。”<br />
他就是发着高烧坚持到结束的。<br />
坚持到燕京之战的结束,可对他自己而言,他的战争还没有结束。<br />
守着他的医官发现,他还在说梦话。<br />
他声音嘶哑,词句也很短,断断续续,但很冷静,甚至不像呓语。<br />
他说:“左翼补上缺口,弩手将弩箭数量报我!”<br />
过一会儿,他又说:“不能退!”<br />
医官给他额头上换了一块湿布,他又说:“火油须省着用,到时听我号令。”<br />
他喝不进水,医官就给他的嘴唇上放了一块布,用清水打湿,润润他的喉咙。<br />
那水进了他的喉咙,他又说:“盾手在前,枪兵在后!”<br />
他说:“再守一日!再守一日!”<br />
长公主走进这间小屋的时候,里面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味。<br />
医官在不停用烈酒给他降温,一见到长公主,立刻起身行礼。<br />
她摆摆手,坐在他床边,“他怎么样?”<br />
“殿下,殿下……”医官斟酌着,“李将军……”<br />
医官也说不出来。<br />
不知道怎么说,要说情况不太好,怕被长公主发配去琼州砍甘蔗,要说情况好,这个情况实在也不好。<br />
李世辅还在那躺着,肌肉绷紧,时不时咬牙切齿。<br />
又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放松下来。<br />
“嗯,我知道,援军已经尽了。”<br />
他的声音很沉,他说:“咱们再守一日,将那些死去的兄弟,安置在车后吧。”<br />
赵鹿鸣看着他,过一会儿,她伸手,用手背去碰他的脸。<br />
李世辅忽然睁开了眼睛。<br />
他的瞳孔是涣散的,她不太确定他到底看没看到她,她只是轻声说:“李大郎?我来看你啦。”<br />
他睁着眼睛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瞳孔始终没有落在她身上。<br />
可是他说:“殿下?”<br />
“是我。”她说,“你好些了吗?”<br />
“回殿下,”他的声音清晰了一些,可嗓子还是哑得紧,他说,“西山还在,臣……守住了。”<br />
她不说话了。<br />
过一会儿,他似乎又积攒了一些力气。<br />
他开始汇报。<br />
他说,金兵攻得很猛,他的兵马死伤惨重,完颜粘罕派来了合扎猛安。<br />
但是,他们还是守住了,就是弩矢不够用,恳请殿下能再调拨些。<br />
饮水也不够,他们脚下理论来说就有一条溪流,可不仅那溪水不能喝了,连同它下游数十里,那水都是猩红恶臭的。<br />
但不要紧,他说,臣守得住。<br />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嘴角又翘起来些,但也只有一瞬。<br />
李世辅很快为自己这种情绪感到羞愧了,这不庄重,而且对他来说,一切还是未知数。<br />
他继续说:“臣还能再守三日,殿下。”<br />
她说:“咱们赢了,李世辅,咱们赢了,你别守了!”<br />
李世辅还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br />
长公主就坐在那里看着他,医官们都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br />
最后长公主说:“李世辅!你的差事办完了,我要你回到大营来,卸甲休整!”<br />
他那抿紧的嘴唇就渐渐放松下来。<br />
最后四个字,她用了以前在中军帐中,下达明确指令的口吻。<br />
李世辅似乎真的听懂了,他渐渐松懈了很多,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也逐渐闭上了。<br />
他像是睡着了,就连他刚硬的脸都变得柔和了一些。<br />
长公主又伸手去摸摸他的鼻息,想想不放心,俯身又听听他的心跳。<br />
她说:“你们只要能救活李将军,除了按制的赏赐,我另有重谢。”<br />
医官就把头低得更夸张了。<br />
她抓着他的手说:“李世辅,你一定得好起来。”<br />
李世辅就在梦里说:“秉殿下,臣守住了。”<br />
赵鹿鸣站在门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br />
外面也有人在走来走去,远处也能听到有人在痛苦地呻·吟。<br />
尽忠说:“殿下,小李将军贵人自有天相。”<br />
她说:“我知道,我们走吧,还有些公务不曾处理。”<br />
这座城池是她最伟大的战利品(之一),但也是她的一个麻烦。<br />
张叔夜是个文武双全的,在请示过她之后,立刻开始接手了这里的工作。<br />
比如说,金军溃败的速度太快,他们就必须给俘虏和投降的士兵分门别类登记,是什么族,什么职位,什么姓名,什么部队,给最低限度的麦糊和水,将他们严密看管起来。<br />
这一次,张叔夜没有再给契丹俘虏额外的待遇,赵鹿鸣也没提,契丹俘虏事先是听说过的,他们听说过这位公主的神威和她那柄辽主的宝刀,他们就有些急切,过了两日,就开始有告密者,给藏在士兵中间的武官找出来。<br />
……毕竟女真人还是挺骁勇善战的,跑圈跑不出来。<br />
接着是本地的官员,还有大户,官员大部分也不忠诚,金人现在还是外包为主,因此文官大部分是契丹人或者汉人,张叔夜请他们来谈话。<br />
小老头儿不穿甲,换上一身袍子,先和蔼地寒暄,然后开始问事,问某仓的存粮,问某坊的水井,再进一步问问,那些水井都干净吗?可不要被污染的,接下来再问问,城中的药铺、医生,一旁有人在飞快地写——这也是个很露脸的活计,据说大宁郡王还挺羡慕的——再问问,皮毛、药材、铜铁这些可能被管制或专卖的物资都在谁手里,有多少?<br />
张叔夜一边问这些,一边也问问他们彼此的名声,其中也有名声不怎么好的,不过他只让书记官先记下,暂时不处理。<br />
完颜粘罕的元帅府被他付之一炬,尤其是里面的各种情报和文书,老元帅不是个不懂庶务的,他还下令,让官府也将所有的档案都一起烧掉,有些烧了,有些烧了一半抢救出来了,反正户籍资料就被毁灭了。<br />
城中起了粥棚,百姓们就开始过来,一个个打点粥喝,这时候小吏就开始进行最基本的编户工作,登记他们的姓名住址家中几口,并且宣布免除了本岁所有的税赋,又要他们选举出来自己的里吏,可能是一个大家信得过的仁义人,小吏记下名字,以后传达命令,统计各种数据,或者维持秩序就找他。<br />
接下来是燕京那个行宫,赵鹿鸣下令,给所有的牌匾都摘掉,不管大金之前对它有什么设想,现在它被低调的征服了。<br />
她也没工夫去搞一个大的仪式。<br />
接下来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搜集城中的信息。<br />
比如说,这座城有没有密道,密道在哪,有没有地窖,多少地窖,粮仓水源地不用说了,还有什么地方可能是她走在路上,坐在马车里,突然跳出来一个大力士给她车子砸了的?<br />
还有名册,可用的降官有多少,需要审问的战俘军官有多少,还有哪些可能盼着王师再打回来的汉人?<br />
她还必须和武将们继续开会。<br />
她不知道上京现在是什么态度,如果女真人愤怒了,准备反扑,夺回燕京城,她需要多少兵马,多少粮草能守住它?<br />
还有,城中气味不好,军营必须彻底消毒,决不能爆发瘟疫。<br />
这些都很繁琐,但还不够。<br />
还有信一封封从南边送过来。<br />
她拿下了燕云,可喜可贺。<br />
就在她轰开燕云那一日,露布已经往回传了,不用说整个汴京城都陷入了狂欢。<br />
真正的狂欢,因为是真正的收复,这不止是收复!<br />
当年完颜粘罕和完颜宗望兵临城下,汴京人心里的屈辱和痛苦,那些是不能提的创伤,现在突然之间,变成了复仇的快感!<br />
大家太高兴了,市民就拿着自己家的盆出来敲,哐哐哐的敲,据说修铜盆的因为这个日子大赚了一笔。<br />
还有市民拿出些什么东西,比如没烧尽的爆竹,出来烧,现在已经过了新年和上元节,没东西烧就烧灯笼,整个汴京城跟点着了似的。<br />
这些狂欢除了有可能闹出火灾,或者害自己的财产遭受一点损失之外无伤大雅。<br />
但还有另一种狂欢就很恐怖了。<br />
他们说:殿下拿下了燕云,太好了!<br />
殿下当初借钱的时候告诉我们,燕云有金山银山,现在我们就等着殿下,把金山银山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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