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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0章<br />
朝会开始,皇帝走进殿内时,所有人都低着头,听着她的脚步声,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她坐在御座上,布料摩擦的声音。<br />
没人看她,原来大家是因为礼仪,因为规矩,她不是皇帝那阵,也是个贵女,是个年轻姑娘,大家觉得,嗯嗯嗯我不能看她,这不对劲。<br />
现在大家还是不看她,但不是从前的理由了。<br />
大家觉得她的目光像是有形的,有重量的,那种目光从御阶压下来,像石头,像冰,沉沉地压在他们的脊梁上。<br />
她坐在御座上,就那么沉沉地看着他们。<br />
终于,李纲出列了。<br />
他捧着笏板,叩首请罪。<br />
“臣有罪。”<br />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熬了好几天的夜。<br />
“臣等身居宰执,不能匡正言路,不能约束台谏,致使狂悖之章上渎圣听,罪当万死。”<br />
吴敏也跟着请罪。<br />
“臣等失职,请陛下治罪。”<br />
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相公们,群臣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请罪了。<br />
……连耶律余睹都跪下了!<br />
话说回来耶律余睹为什么会跪下!<br />
李素左右看看。<br />
然后他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继续在那站着。<br />
皇帝冷冷地看他一眼,他没察觉,他这么多年对皇帝的目光一直是免疫的。<br />
皇帝又继续看向这些请罪的打沉了。<br />
她说:“你们很该请罪。”<br />
接下来皇帝就要开始训话。<br />
她说:你们是宰执,宰执是什么?是朕的左膀右臂,是百官的楷模呀!结果呢?那封折子在你们眼皮底下递上来,那是大逆!你们看不见言官的折子,也瞧不见他们平日里的做派吗?这是失职!他羞辱的岂止是朕,他羞辱的是宗庙,是大宋的江山!好哇!朕和女真人打了十年的仗,就是女真人也不敢这样同朕讲话!还有那些个言官,见到朕将他一家子查办了,倒上折说朕的不是!这是一人之过么?这是朋党!朕登基以来,何曾亏待过言官?他们要说话,朕让他们说,他们要议政,朕让他们议,就算他们骂朕,朕也听了,现在竟然养出了这样的东西!<br />
大家都规规矩矩地趴在那,听她在朝堂上咆哮。<br />
她说:“你们失职,该杀!”<br />
大家说:“臣罪该万死。”<br />
她说:“但朕先不杀你们,也不准你们辞官的折子。”<br />
有人偷偷向上看一眼。<br />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们。<br />
“燕云新复,春耕正忙,河东河北正是需要打理之时,朕不杀你们,”她说,“但夺俸降职是少不得的!”<br />
大家继续趴在那,小心脏怦怦跳。<br />
当然李纲不在乎这些。<br />
他说:“陛下,群臣有罪,罪在宰执,求陛下……”<br />
“怎么,你要朕放过那些言官?”皇帝的声音里透着杀气,“朕要看一看,还有哪些人,存着欺天之心!”<br />
散朝了。<br />
群臣跪在地上,半天没人敢动,就听着皇帝离开的脚步声。<br />
然后是李素。<br />
这可恨的李素。<br />
李纲慢慢站起来,脸色发白,吴敏扶了他一把,张浚在旁边站着,将手束在袖子里。<br />
往外走的时候,几个人围过来,压低声音问吴敏:<br />
“吴相,这可怎么办?!”<br />
“官家要起大狱啊!”<br />
吴敏低声说:“怎么办?等过几日议罪时,将他们都送出去,送远些!”<br />
要是几日前,大家就要说:“凭什么?”<br />
但现在谁都不敢了。<br />
皇帝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暴力手段,大家甚至在朝堂上都不提道士了。<br />
那个道士鼻子那么长,耳朵跟蒲扇似的,圆柱似的四条腿,就站在房间中央,可大家小心翼翼,不去提他。<br />
现在站在吴敏身边的人只是低声说:“还能议罪么?”<br />
“官家是圣明之主,你们听不懂吗?”吴敏低声说,“以后你们要议政,要议国事民生,随便你们议,这些正事上,官家是有容人之量的,只是千万不要再惹她——你们不惹她,那些个关在道观里的,就有办法!”<br />
当然还有人不忿,但不忿也没什么办法。<br />
最不忿的那一批已经被抓进去了。<br />
大家只能抓着吴敏给的希望,有人唉声叹气地走,有人冷冷地看他一眼再走,还有人语重心长说几句话,说吴相啊,匡扶朝纲都靠你们这些直臣啊。<br />
那话里的讽刺意味很浓了。<br />
李纲看看吴敏。<br />
吴敏也唉声叹气,但不是那种恐惧或是不安的叹气,而是“到底我造了什么孽要受这个夹板气呢?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我能继续找一个人来坑的话,简直不敢想象我会是多么快乐的老头子。”<br />
叹过气后,他对李纲说:“快了快了,你不信我,也该信官家。”<br />
李纲什么都没说。<br />
赵鹿鸣回到艮岳,她换了一身衣服,倒在榻上,这几日她累得很。<br />
佩兰给她端了一盏温热的蜜水,她喝了一口,又放下。<br />
积压的奏折她没看,她先闭目养神,听听窗外的鸟叫。<br />
她心里什么都清楚,清楚文官怕她,怕她也不服她,只是怕,只是忍,等这件事过去,他们大概能忍个几年,过后呢?过后再说过后的。<br />
她和他们之间毕竟没有恩义,况且这本来也是最难效忠的一群人,可就算皇权高度集中的明清,大臣们也各有各的脑袋,各有各的路数,恐怖统治总是解决一些问题,又冒出一些新问题。<br />
所以她只是给他们看看,她手里有刀。<br />
她的刀就拎在手里,并不落下。<br />
他们要时时刻刻地想,不能让官家的刀落下,不能在他们这一代,将士大夫的皮都扒了,那天下读书人,还怎么办?<br />
忍吧,跟她比着熬寿命,看谁熬过谁。<br />
她心里就想这些计较。<br />
过一会儿问:“有什么要紧的折子吗?”<br />
“李素……”<br />
“李素的等一会儿看,”她皱眉,“朕变不出那么多的钱!”<br />
尽忠说:“虞允文倒是送来一封信。”<br />
她睁开眼,伸出手。<br />
虞允文的信,字迹很端正,像他这个人。<br />
开头是几句问候,问她身体如何,燕山府那边事事可还顺利?然后笔锋一转。<br />
他说,臣最近读道家经法,心里有个念头,官家是神霄派的领袖,是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的化身,这事是错不了的。玉清是三清之一,官家是其化身,位在诸天之上。以此而论,官家之于世俗,本非凡人。<br />
“咦,”她说,“虞允文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br />
虞允文继续往下写,从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继续说。<br />
他说,世俗婚配之礼,要定夫妇、正人伦,但官家不是凡人,官家不用拘束凡礼,若从神霄之制,玉清真王自有侍者,号曰侍宸,位在仙班,跟什么驸马都尉之类的,不挂钩呀!<br />
他说,官家要是有属意之人,不须与朝臣商议,不必循礼部规制,官家就以神霄之命,封为侍宸,侍奉左右,此天家之事,非人臣可议也。<br />
她坐起来了,很震惊地继续看。<br />
至于子嗣,虞允文说,更不用担忧,玉清真王降世度人,本非由人道而生,官家之子,即真王之子,理在官家,不在他人。<br />
理在官家,不在他人。<br />
嗯,爹是不是法定配偶,无所谓,对于历史上正常继位的男皇帝来说,他们的继承权从来只来自父亲,与母亲无关。<br />
现在反过来了。<br />
她说:“真是天才啊。”<br />
她说完之后,将奏折递给尽忠。<br />
“你来看看。”<br />
尽忠看完之后脸色就很精彩。<br />
尽忠说:“奴婢不知该怎么说。”<br />
“你就使劲说。”<br />
尽忠小心翼翼地说:“小虞郎君这话……解了官家近日里忧虑的一件大事。”<br />
“嗯,‘但是’呢?”<br />
“但是,”尽忠踟躇道,“此非常法,奴婢不敢言。”<br />
“你想说荒唐。”她说。<br />
尽忠吓了一跳,“奴婢不敢。”<br />
她说:“我也觉得这事很荒唐。”<br />
尽忠不敢问那句“‘但是’呢?”<br />
“但是,”她说,“这个事,我不是第一个荒唐的!我也不是第一个道君皇帝!”<br />
没错,她之所以能干这些荒唐事,全是因为她有一个荒唐爹呀!<br />
当然,爹爹怎么能荒唐呢?爹爹做的事全对呀!<br />
爹爹信道,给自己封成了教主道君皇帝,在宫里道场,养道士,炼丹药,给各路神仙加封号,然后呢?<br />
朝臣们也由着他,让他随便荒唐,一直荒唐到金人都打过来了!<br />
“爹爹当道君皇帝时,朝臣们由着他,说什么官家崇道,官家圣明,官家必得天佑,”她说,“我就是天佑。”<br />
尽忠不敢接话。<br />
她撇撇嘴。<br />
“现在我刚登基,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我难能也。”<br />
尽忠还是不敢接话。<br />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看外面。<br />
她想象不出虞允文这个主意放到朝堂上会激起多大的风浪。<br />
但是,朝臣们有什么话说呢?反正多荒唐的事都有太上皇开先例,她没再封汴京街边哪条长石一个马路牙子侯,她已经算是够明君了。<br />
侍宸最多可以有几位?按神霄派的经籍来说,九位?<br />
说多了那就是对女骂父,那官家这么纯孝的人可要发飙了。<br />
她说:“把朕的智能吴敏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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