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br />
吴敏来之前又做了一些心理建设。<br />
他有些话在嘴上说说是很甜蜜的,其实心里并不那么想。<br />
比如说,官家是明君,嗯官家当然是明君,但明君不意味着在她手下干活就很舒服。<br />
官家是个女皇帝,这就意味着礼制上有很多事需要重新界定。<br />
大宋的官员最爱吵这个。<br />
然后吵出人命了。<br />
吵出人命了,就不吵了吗?<br />
也许不吵她了,大家被吓到了,暂时应该是不吵她了。<br />
可那三十多个人不是吴敏杀的,大家不会被吴敏吓到。<br />
反而会想,好哇,吴敏,你这浓眉大眼的,平时站在李纲身边像个忠臣,装成个忠臣,其实你才是真正的奸臣!你已经自己跳出来了!<br />
这种话,吴敏闭着眼睛都能想出一大篇。<br />
他也可以辩解,但辩解有什么用呢?就算大家都信他,那必然会导致下一个结果:<br />
大家就会想,吴相公,大宋在你肩上担着呢,我们也想死谏,可官家只信任你,且轮不到我们置喙,那你就得给你这个忠臣的责任担住了。<br />
你得劝官家,你不能当奸臣,官家犯错了,官家抓人了,官家说了这样的话那样的话,反正这都是你的责任,大家都看到了,官家整天喊你去艮岳,比喊李世辅都勤,你一个大观年间的进士对吧,官家断不可能再对你有别的心思对吧?那你就不能推脱了——官家这就是信你!你得把咱们的问题,都解决了!<br />
不管是哪一种,吴敏心里都会想,凭什么呢!<br />
他虽然不至于混吃等死,但他也就只是一个中规中矩的文官,官家要是拿他当李素用,他没什么话说,他按部就班上班打卡下班回家,闲了找李纲说话,他上班上得平静从容。<br />
官家又不给他发奖金,凭什么拿他当牛马用呢!<br />
他现在不知道官家又出了什么新计策,可他还要想办法捞那些倒霉蛋!<br />
他也是个人啊!他还是个老头子!<br />
赵鹿鸣不知道吴敏这些牢骚,吴敏来时,天色有些暗了,也不知道他吃没吃饭,反正他看起来还是那个样子,沉静老练。<br />
赵鹿鸣示意他坐下,给他看虞允文的信。<br />
“你看看这个。”<br />
吴敏看了这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略思索了一会儿,将信折好,送回到内侍手上,然后才说:“官家怎么看?”<br />
“我想听听你怎么说。”<br />
吴敏迟疑了一下,说:“虞允文是官家的旧人,情分不比寻常,他是有心为官家分忧的。”<br />
“嗯。”<br />
“只是这事,若是让朝臣们议,恐有……”<br />
“荒唐之诘。”<br />
吴敏没抬眼睛,但她莫名觉得他心里在吐槽:原来您知道啊?<br />
她说:“能办到吗?不行的话,我就让李纲来办这个事。”<br />
吴敏很老练地说:“臣觉得,这事交给李纲不妥,臣来上折子,也不妥,若是官家自己下旨,朝堂更会议论纷纷,总归要损了官家的圣德。”<br />
吴敏又很老练地说了一些话,类似什么朝臣们本来就怕啊,上一个事还没完事,这下一个又来了,大家肯定怕官家这是要将大宋带到何方啊?当然我们都知道官家又英明又睿断又纯孝又宽仁的,但这不是怕大家一时想不开嘛。<br />
官家看着他,像是等待他深度思考结束后给出的答案。<br />
吴敏就硬着头皮,一边分析一边想出一个最安全的法子。<br />
还是得找人,他说,但不能是朝臣们,士大夫们对道家的东西哪有那么了解?<br />
先找一个道官,神霄派里地位高些的,说话有分量的,让他先上一个疏,说近日读神霄旧典,发现古有侍宸之制,乃是玉清真王度世之法,今上既为真王化身,不妨循此旧例。<br />
然后,吴敏说,接下来臣就安排人手,上折子说,偶然听闻这道疏,觉得有些意思,考诸旧典,似乎确有其事,值得议一议。<br />
接下来他们还会吵,但不要紧,既然是某一个人提出来的,和官家无关,就让他们自己吵去,吵够火候了,臣再——<br />
“再搬太上皇出来?”<br />
“是,”吴敏说,“太上皇当年封自己为教主道君皇帝,朝臣们是怎么说的?现在官家不过是想在神霄派里设几个侍宸,比之太上皇当年,算得了什么?”<br />
她说:“有良心的还是得骂你。”<br />
“臣会私下里说,”他说,“这都是为了救那几个言官出来。”<br />
智能吴敏,丝滑地进入到他的重点里。<br />
官家说:“总不能轻轻放过。”<br />
吴敏说:“臣知道官家宽仁,况且这件事,大利官家。”<br />
吴敏说,官家新君登基,想给言官大换血,这很正常,言官其实就是,嗯,虽然这话不礼貌吧,但言官就是,官家看朝堂上哪个大臣不顺眼,官家别自己下场,有言官哪!<br />
不礼貌,但非常委婉,夹带恳求,“言官就是您的狗,偶尔有一条犯了狂犬病,但他们本质上还是您的狗嘛。”<br />
吴敏还在小声说,“官家趁这个机会,将剩下的那些,罚了,贬了,流放了,都是道理。”<br />
后面藏着一句话:您千万别杀他们。<br />
她说:“确实不能轻饶。”<br />
吴敏就立刻说,“已经议出了一个章程。”<br />
肯定是罚得很重,吴敏还独出心裁,说反正这些人该接受再教育,您给他们全发配去麟州那边,那边荒凉,鸟不拉屎,让他们去重新建设,替百姓做点事,也让他们自己知道轻重,不好吗?<br />
她说:“你上一道折子吧,我要看一看,御史台的人我要挑一挑。”<br />
这就不是发配哪个,而是准备还留下几个。<br />
片刻后她说:“我想开个恩科。”<br />
吴敏说:“这是好事,不过,就不是臣能置喙的了。”<br />
这件事,吴敏就赶紧往外推了。<br />
皇帝要开恩科,这一批可称一句龙飞榜,是新皇帝登基后的第一批进士,当然以赵鹿鸣的心性来说,她的恩科不可能是大宋的旧恩科。<br />
大宋有种稀奇古怪的恩科,是专门给那些老书生的,就好像补偿他们读书一辈子,让他们临老有个官做,贪一把就软着陆似的。<br />
有人说这是为了防着那些落第书生去周边国家当军师,或用异族兵入侵,或自己起兵造反,这也是史书上的旧事。<br />
但赵鹿鸣不在乎这个,她就是个马上皇帝,她裁军时也干了不少镇压起义的缺德事,她怕什么落地秀才造反。<br />
她要开恩科,那就是纯恩科,那就是24k的含金量了,谁要是当这一次的考官,这是天大的荣耀。<br />
吴敏觉得自己福气不够,他得赶紧推了。<br />
不过这件事要是李纲来,倒也不坏。<br />
李纲爹味十足,但他在这件事上,没有私心。<br />
赵鹿鸣喊李纲来问问之后,李纲立刻就给了她一些建议。<br />
他说:要臣为官家分忧,臣责无旁贷,不过臣有一句话。<br />
李纲说,官家并不是提拔了一批人,他们就会自动变成官家的言官,从此指哪打哪,每一个进士都是天子门生,难道每一个进士都有私心吗?诚然御史台目前的混乱是因为他们同官家没恩义,但官家是天下人的官家,又不是水泊梁山的大王,官家要用,不要用那些只会为了讨好官家而咬人的,官家得用点好人。<br />
李纲又说,官家仔细想想,他们中了进士之后,去哪儿?进六部,上面自有那些老官僚;外放做知县,转运使自然要看顾;管上几年,他们就跟那些人熟了,有同年了,有同乡了,有姻亲了,到那时候,他们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天子门生?<br />
官家要自己思考一会儿。<br />
为什么她在军队里就觉得待得很舒服?<br />
因为军中的年轻军官,一大批都是她提拔上来的。<br />
他们因为表现出色被她提拔,又在提拔后,与她并肩作战,她与他们待的时间太久了,面对的风浪也太多了,他们自然而然就绑定在一起。<br />
但进士们,进士们好像面目一直很模糊,她没工夫去问他们每一个人的想法,他们也没有渠道同她说什么心里话。<br />
他们更没有共同面对过什么。<br />
李纲说,官家给御史台清空一批,新上来一批也不会与官家同心同德,但官家不要急,这些新进士,官家可以给他们送出去。<br />
送去燕山府,或是送去云中府,官家最需要人的地方,给他们送过去。<br />
尤其是燕山府,官家有大筹谋,那里有大量的契丹人,官家用他们抵御金人,可也不能完全不防备他们,送些读书人过去,潜移默化,再给契丹人一点移风易俗的奖励。<br />
对于商人来说,四面都是蛮夷,对于周人来说,楚人也是地道的蛮夷,对于现在的大宋来说,契丹人就不能移风易俗,逐渐变成汉人,归王化嘛?这都可以商量的。<br />
给他们送过去,吃几年的苦,看几年百姓们到底如何生活,看看大宋一百余年不曾富贵的燕山府究竟什么样,等这一批天子门生回来时,他们才是真正的天子门生。<br />
官家,到时候你就赚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