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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2章<br />
贬谪言官的诏书是第三天的朝会上宣读的。<br />
赵鹿鸣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那些人,朝堂上很安静,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br />
宣诏的是……哎呦,不是尽忠的孙子,这孙子是老童的儿子,所以是童贯的孙子。<br />
一脉相承,声音清亮,每个字都清清楚楚。<br />
御史台言官十几人,国子监博士几个人,翰林院编修几人,还有府推官几人,一共三十多人,俱以言事不当治罪。接下来继续说,本应严惩不贷,但念其多年勤勉,姑从宽典。<br />
有人的肩膀就塌下来了,不绷着了。<br />
但耳朵都竖着。<br />
第一个,贬丰州司户参军。<br />
哎呦,这可够狠的,丰州那在哪啊?那鸟不拉屎的地方——<br />
第二个,贬府州司士参军。<br />
咦?<br />
第三个,贬丰州司户参军。<br />
咦咦?<br />
第四个,贬府州司士参军。<br />
妈耶?!<br />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念下去,一个接一个的地名冒出来。丰州,府州,丰州,府州。念到第十七个人的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抬起头,脸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br />
那是比麟州更北的地方,在黄河西岸,与西夏隔河相望,这几年宋金交战,金兵从北边打过来,西夏从西边压过来,那两个州早就被打成白地了!城池是塌的,百姓是逃的,衙门是空的。<br />
让他们去那里?<br />
不对,让他们去那里,就不怕这些人跑去——<br />
哦对,大家想起来了,咱们御座上的这位女帝,刚刚给大金按在地上摩擦来着,以她充沛的武德,就算再有翻一倍的读书人跑去西夏,或者跑去金人那里,皇帝也无动于衷。<br />
她有“撼山”,胜过御史们的千言万语。<br />
但是,但是,那地方,苦哇!<br />
宣诏的内侍念完了,把诏书合上,退到一旁,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br />
赵鹿鸣看着那些人,等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br />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想丰州那么远,府州那么苦,那边还在打仗,去了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br />
“朕也想让你们路过麟州时看一看,李若水整天上折子,他在麟州如何,朕待他如何,百姓又待他如何。<br />
“大宋的臣子,整日里只知道坐在汴京城中,坐在这高墙里做文章,也该出去看一看!<br />
“若是能将丰州府州立起来,将城墙修起来,将逃散的百姓找回来,将边界的寨子重新扎下去,朕记功,回来不仅官复原职,更有封赏。<br />
“若是做不到,就回家吃自己去,一辈子也别出来。”<br />
太残酷了。<br />
诏书最后还很优待地说,家属可以带,也可以不带,俸禄照发,路费从优,自己看着办吧。<br />
等大家一回到都堂,那一群被道观关着的还没出来呢,其他的御史们就给吴敏围住了。<br />
这太过分啦!<br />
有人就哭着说:“那是什么地方?咱们当中有人三十年书,考了二十年试,熬了十年御史台,到头来去丰州当个司户?那地方有户可司吗?人都死光了!”<br />
吴敏两只手就在袖子里搅来搅去,心想这破事,这破事,又在我身上,现在不打仗了,张叔夜清闲了!<br />
他最后说:“你问清楚,你兄长带家里人去吗?要是带去,我给他多批些路费。”<br />
那人就说不出话。<br />
旁边有人扯住了吴敏的袖子,“吴相,这是什么话!贬谪贬到丰州府州,这叫贬谪吗?这叫流放!比流放还狠!那边要是西夏人打过来,御史们连跑都跑不了!”<br />
吴敏说:“咱们大宋打了胜仗,西夏人岂敢呢?”<br />
“他们穷得连丰州的土都刨回去当粮食吃!”<br />
吴敏慢吞吞地说:“官家原有杀心,我死劝着,才到如今,那些神霄派的道士们,难道你们没见到?那一双双眼睛,唉!你们还要我如何呢?”<br />
大家又不吭声了。<br />
并不都是傻子,有人或许被他说动了,有人还在狐疑地看着他,心想吴敏是不是在湖绿他们。<br />
吴敏缓了缓,又开始语重心长。<br />
他说,我死劝着官家说,如今燕云已复,可北方许多州县,已近废墟,百废待兴,这都需要人呀!官家就说,要那些言官有什么用!我说,官家,言官风闻议事,虽说这次处事不当,可他们原有一身傲骨的,再苦再累的地方,怎么,难道就怕了不成?<br />
大家脸色不好看,很想骂他几句,碍于脸面又不能骂。<br />
接下来吴敏就继续吹言官,给言官往高了捧一捧。<br />
有人说:“可那离西夏就一条河呀!官家就不怕……”<br />
吴敏说:“又不是落第的书生,这几十个人各个有名字在的,李乾顺连自己子侄也恨不得送来为质,怎么,若有人逃过去,难道能比他自家人还金贵,官家要他交人,他敢不交么?”<br />
好恨,这条路堵死了。<br />
还有人小声说:“那往北走……”<br />
“听说克烈部那些蛮子,买了岳飞上百万的短期战争债券,”吴敏说,“你们也劝劝你们那些同僚,自己想想身价抵不抵得上。”<br />
大家又不说话了。<br />
已老实,吴敏就可以再苦口婆心地劝说了,说咱们都是读圣人书的,圣人教的不就是这个吗?那边也是大宋的地盘。官家把你们送过去,是让你们去死的吗?不是。是让你们去活的。是让你们去把那些地盘,从烂泥里重新刨出来。你们去了,好好干上三年五年,到时候有成绩,官家把你们调回来——那时你们是谁?是吃过苦的,是立过功的,是替官家守过边的人,是为万民谋过实实在在福祉的人!远的不说,就说李若水,李若水那是天天对官家指手画脚,那真是一点做臣子的礼仪都没了!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官家对他有二话的?那不还是麟州要什么,官家就给什么吗?<br />
没人说话,吴敏叹了口气。<br />
“反正这事就这么办了。”<br />
最后人散了,吴敏一个人在都堂里坐了许久。<br />
这些人恨一定是恨的,恨也没办法,他也没办法,他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活下来,至于活成什么样,那是他们的事,别指望官家同情他们。<br />
官家受过的罪他们没受过,除非他们也在冬夜里手脚并用地爬一夜太行山躲避金军追捕,否则就只是去府州当官,官家无动于衷。<br />
他就是这样无可奈何地开始拟路费的批文。<br />
他想多批点,他还得和李素小吵一架。<br />
那人更完,是个脸上刺字一路从京畿走去四川的狠人,他也不会多批的。<br />
写完这个,吴敏想,他可不干这些事了,他得赶紧致仕。<br />
当天夜里,这些人回了家。<br />
王善没使劲给他们上刑,除了那个罪魁祸首——他给自己吊死了,剩下的大多数是担惊受怕,最多也就是被打了几棍子。<br />
但都很娇气,好几个人到家就病倒了,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要家人炖一只鸽子给他补补。<br />
这汤他没喝几口,他瘦了一大圈,可食欲也不是很好,他还要继续躺下,继续哼哼唧唧。<br />
他总得哼唧个几天,才有力气爬起来呢。<br />
结果刚哼唧了不到几个时辰,诏书就传到耳朵里了。<br />
妈呀!丰州!丰州在哪!哪来这么个丰州!他们一辈子也没去过,一辈子也……偶尔听过,可那就跟天涯海角似的,那也不是个正常的贬谪地啊!<br />
这府里立刻就哭声一片了。<br />
大家先要哭老爷,然后还要哭老爷会不会带自己去,家里要是有妻妾的,那妻子定要坚持照顾公婆,可小妾也很愁苦,互相开始指责起谁老公你老公了。<br />
老爷愁云惨淡,那鸽子汤是更喝不下去了,恨不得就在京里躺着,干脆辞官得了!<br />
可是,可是……能活着出来就好不错了,这要是辞官,关键是触怒了皇帝,谁知道她还能发配去哪里呢?谁也想不出来了。<br />
有人就说:“小心给你装‘撼山’里,一炮轰出去!”<br />
这个确实吓人!<br />
三天之后,这些人哭哭啼啼地出城了,他们的路费不太多,不过往北走的车马和船都不少,他们可以跟着走。<br />
他们可以一路走,一路看看路上的风光。<br />
当然第一天看不得,第一天躺在船里哭,第二天也哭,第三天船已经离了京畿,准备从潼关往北走,他们当中有人躺得后背疼,就得起来看看了。<br />
看看正在重建的河东。<br />
有人换了车马,还可以路过虒亭。<br />
这里的白骨都被埋得差不多了,经过时,草已经长出来了,山谷里到处都是绿油油的,农人就在这里耕田,谁也看不出这里曾经死过一个微不足道的皇帝,以及许多伟大的士兵。<br />
就在这些御史继续北上,并且因为一天三顿吃碳水,开始怀念那碗鸽子汤的时候,朝堂上有人就悄悄地发言了。<br />
他说,原来那件事吧,闹得很没必要,臣听有位道长说……<br />
不少人就一下子应激了。<br />
道!道什么道!不知道老爷听不得这个“道”字么?<br />
那人说,道君皇帝!这个事还是道君皇帝和当初的王文卿仙长一起搞出来的,怎么,你们要对子骂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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