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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9章<br />
种冽穿戴得很整齐,甲片是要一片片擦得锃亮的,罩袍也得换个新的,披风呢?<br />
第一个亲信给他披披风,第二个亲信说:不怕将军中暑呀?<br />
第三个亲信问:将军,你怎么看?<br />
种冽正看靴子,靴子上的泥都擦干净了,他再左右看看。<br />
此时外面有人跑进来说:李将军到营外啦!<br />
这群亲卫就不再说相声了,一个个都赶紧将胸挺起来,再努力把肚子收回去,站得整整齐齐,他们就保持这个整整齐齐的姿态跟着种冽出营,叫营内的士兵看了都吓一跳,感觉像是一排木桩在移动,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癫。<br />
这排木桩到了辕门前,就看着十几骑过来,为首的那个年轻武将一身风尘,大太阳下面,他脸上也都是汗,马身上也都是汗,一点也没有什么妖姬奸妃的模样,木桩们互相看一眼,就放心不少。<br />
种冽上前一步,正好李世辅跳下马,几步来到他面前。<br />
种冽本来准备了一些酸话。<br />
不是那种需要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而是这几天听说李世辅快到了,还听说李世辅很受皇帝青睐时,自然而然冒出来的一些酸话。酸话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因此不需要加工,就存在种冽的脑子里,只要他一张嘴,立刻就能说出来。<br />
李世辅来到他面前,眼睛里全是笑。<br />
“十五郎,你可大好了!”<br />
种冽那些话就被噎回去了。<br />
他看看这狗贼。<br />
也算是在汴京养了好几年,又抖擞起来了,可在这之前是什么样子呢?<br />
云中之战,种冽是存了必死的心,他也差点就去见阎王了;燕京之战,换李世辅去当那个诱饵,拖住完颜粘罕的重兵,也是几乎活都活不下来。<br />
他们俩是情敌,但也是死地里走出的百战之将,现在两个年轻人站在阳光下,像是还在蜀中,像是在河东河北时傻乎乎的日子。<br />
种冽那些酸话就咽回去了。<br />
他说:“给你接风洗尘。”<br />
李世辅说:“这怎么好意思呢?”<br />
种冽说:“不要啰嗦,更不好意思的事你也做得,现在装害羞给谁看!”<br />
李世辅就显得有点害羞又有点高兴地跟着他进营了,身后有几个党项小伙子,互相看。<br />
第一个人小声说:千万得小心些,汉人的话本子里总说帐后埋伏了五百刀斧手。<br />
第二个人小声说:五百刀斧手,不少人啊!<br />
第一个人说:你当我给你讲笑话哪!一会儿你偷偷去看看种十五的帐后有没有!<br />
第二个人说:好!<br />
李世辅抽空回头骂了一句:你们在那瞎说什么!<br />
几个党项人赶紧把头缩起来了。<br />
看这样子是不用的,水是温度适宜的,不曾给李世辅脱毛,帐篷外也只有两个留守的小兵,不知道那五百刀斧手都藏在哪里,直到李世辅给自己好好洗洗,换了一身衣服进帐,种冽也抽空赶紧给披风罩袍战甲都脱下去了,大热天穿一身甲,他也要中暑了。<br />
李世辅进帐,又说:“我年纪小,该四处拜会。”<br />
种冽说:“不要拜会,我替你问过了,种帅今日不在环州。”<br />
李世辅说:“还有良臣将军。”<br />
种冽说:“他不来,他说晚上再寻你。”<br />
那两个党项亲兵听了心里就嘀咕,这更是鸿门宴了呀!<br />
韩世忠情商那么高,才不来呢!偏留他俩讲点私下里的酸话。<br />
李世辅又问吴玠吴璘,这两兄弟还在路上,再问问刘子羽,刘子羽被韩世忠拦住了。<br />
没什么借口了,种冽又说了几句废话,类似什么“李大郎,你穿这袍子,显得腰比以前细些,可是军务繁忙,令人清减了?”<br />
李世辅说:“是,十五郎瞧着就容光焕发。”<br />
两个人干巴巴说完,接下来没得说了,只能吃饭了。<br />
接风的饭食并不丰盛,曲端虽然死了,但皇帝对他的推崇因为他的死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比如说战时军中饮食要节俭,尤其是将领,不能吃比士兵好太多的饭——平时当然不管,你一顿饭吃一百只鸭子呢,经得起查就行。<br />
一盆羊肉,几碟酱菜,几颗葱,这就算是一顿大餐了。<br />
接风要喝酒,两个人各倒了一碗酒,酒不烈,只是本地的酒,喝起来软绵绵的,也没什么后劲,这是种冽特意挑的,他看到李世辅喝了一口,便说:“大军尚未开拔,喝几碗不碍事,解解暑气。”<br />
李世辅说:“我知道。”<br />
种冽说:“你不敢多饮,怎么,酒量不足?在汴京可大醉过没有?”<br />
李世辅就笑了,说:“御前侍奉,不敢醉。”<br />
种冽身后的桩子就此起彼伏地动了一下,彼此用眼神确认,就是这个人,郎君快举玉珏吧。<br />
但郎君没有举玉珏,郎君只是撇撇嘴。<br />
他说:“我在陕西,兢兢业业,为官家筹谋军务,也不敢啊。”<br />
李世辅立刻就说:“我知道十五郎的辛苦,枢密院里亦有耳闻。”<br />
郎君说:“枢密院么?你在官家面前听她提过我么?”<br />
李世辅又说:“那是自然的!伐夏大事,除你之外,更托付何人!”<br />
郎君就像是很高兴的样子,是么是么?<br />
种冽身后的木桩又此起彼伏地动一动,彼此用眼神确认:郎君真不争气!<br />
接下来李世辅又说了一些很好听的话,他说:“我观营中事事齐整,就连你身后这几个亲兵,也是精神抖擞,悍勇胜过寻常兵卒百倍呀!”<br />
木桩这回不动了,挺胸抬头收腹,都是一脸不争气的样子。<br />
种冽就笑了一笑,说:“我不及你,若我在燕京西山,我恐怕是守不住的,你那一战,真是惊天动地。”<br />
“岂是我惊天动地呢?”李世辅又说,“吴家兄弟要送‘撼山’过来,他们那才是真正厉害,若不是极受官家信用,岂有这个差事呢?”<br />
种冽喝了一口酒,那碗遮住了他的半张脸,按说他嘴里是有酒的,那就不能说话,但有一声“狗贼”不知道从哪里飘出来了,转了个弯,悄悄飘到李世辅脸上。<br />
李世辅就很尴尬地停下了虚伪的推让。<br />
接下来就该举玉珏了,不过种冽还是没举,种冽还在盯着他。<br />
李世辅只好叹了一口气。<br />
他也得喝一口酒,喝完放下碗说:“官家只是在身边随便挑了我,不值什么。”<br />
“我也这么想。”种冽小声说。<br />
现在就图穷匕见了。<br />
这事不是秘密,或者说皇帝身边的事都不可能是秘密,她要藏也藏不住,因此第一天先是整个艮岳知道了李世辅,然后是中书省,门下省,再然后是整个京城,从京城又开始四面八方扩散,尤其是几个重点对象。<br />
种冽以自己收到信的频率来算,想来虞允文收信更收得手抖,毕竟京城里多的是士大夫,毕竟士大夫多得是南方人,毕竟南方人最擅长科举了!<br />
李世辅气得没话说,他盯着种十五,种十五不看他,目光在那里飘,也不知道是在飘什么。<br />
李世辅只好又说:“这次你我当奋力,十五郎若是立下灭夏的大功,官家必要召你回京的,到时的荣宠,他人何及呢!”<br />
这回种冽的目光不飘了,他把碗里剩下的,温吞吞的酒一口喝了。<br />
他说:“到那时,你陪我大醉一场吧。”<br />
李世辅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一言为定。”<br />
接风洗尘后,两个人还有各自的事要忙。<br />
所有人都很忙,老童不在环州,他去见种师中了。<br />
这位老帅督视陕西诸路军马,还加个少傅,地位可以说相当尊崇,但朝野上下没人觉得不妥。这不是给他一人的尊崇,而是给整个种家。<br />
又有消息传出来说,等打完这一仗,皇帝还会给他一个开府仪同三司的殊荣,到时候他就可以带着这一串儿的头衔退休,带着种家那些惨痛的,悲壮的,光辉的历史退休。<br />
门前阀阅加了这一笔,赵家就算是对得起种家一代代战死的英魂了。<br />
李永奇是在环州大营的偏帐里见到儿子的,见面就说起了这根阀阅。<br />
他头发又白了些,面容还很精神,上下打量了儿子,给儿子打量得很发毛,然后这爹就叹气,说:“好些年不见,我以为你出落得更俊俏了。”<br />
儿子说:“爹啊,我哪里不足了?”<br />
“看你就知道,官家是个重情之人。”<br />
李永奇又伸手去捏他,捏他的肩膀,胳膊,跟买马似的,李世辅满脸通红站在那,很想找地方逃走,但亲爹面前又不敢逃走。<br />
过了一会儿,李永奇点点头,看了几眼那几个党项亲信。<br />
他们全溜出去了,很谨慎地在门口守着。<br />
李永奇说:“大郎啊,爹有几句话。”<br />
“爹爹教导就是。”<br />
“你在陛下身边,不可有骄矜之气,以为自己是元从,就可以不将其他的俊才放在眼中,比如那种十五郎,他家的出身,咱们怎么比的了?将来人家少不得在宫中有一个位置,可只要你小心谨慎,多看少说,事事……”<br />
李世辅有点站不住了,感觉好像鞋底长出刺来,在扎他的脚心。<br />
他小声说:“爹爹,儿在官家面前当值,为官家操练骑兵,并不是……并不是……”<br />
李永奇瞪了他一眼:“你连个名分都没有!更得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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