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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0章<br />
这场战争在西夏人看来,似乎已经打了一阵了。<br />
折彦文在山里转来转去,西夏人固然没有下大力气去打他,也是因为他没有对哪一座城寨造成真正的威胁。<br />
他像是一直站在门外挑衅,而西夏人最拿手的是坚壁清野,众志成城。<br />
折彦文也不恼,他就继续在山里乱转,西夏人也发现打他很麻烦,他带着炮,那炮虽然撼不动城池,可声音极大,能杀伤近距离的骑兵。<br />
这人就显得非常烦人,可恨,但又让西夏人拿不出足够的决心与他决战。<br />
尤其是仁多令弼在守横山,大家一致觉得宋人的袭扰虽烦,但不要紧,大家还能坚守,还能请兀卒来做决断。<br />
兀卒派了晋王李察哥过来,但晋王李察哥之前在对麟州的防线上,他过来也需要转换一下脑子,反正这事不急。<br />
庆州环州都有西夏的间谍在,他们天天在四处转悠,在注意听每一句话,搜集灭一个信息。<br />
他们只是没有察觉到有一支几百人的队伍趁夜悄悄离开,又趁夜悄悄回来。<br />
他们也没察觉到环灵大道这条没有足够淡水,行军十分麻烦的路上多了几口井。<br />
他们更没有察觉种师中的决心。<br />
那根阀阅还不曾立,可那是真的,官家要给他的一切,都是真的。<br />
对这个老人来说,那就不是一根阀阅,也不仅仅是几个头衔,而是种家必须完成的,最重要也是最后的任务。<br />
灭夏之后,关中就不再是边疆了,种家子以后也许要去沙漠里驻守,但他们也有了更好的选择,比如说去读书,去京城做官,他们的儿孙也许能看到父祖白发苍苍的模样了。<br />
防卫西夏,似乎曾经是种家存续最大的意义,因此这一战也就是种家最光辉的一战,<br />
种师中现在是伐夏的统帅,官家又给了他这样的尊荣,他就必须将这场仗打得漂亮。<br />
这场战争,必须能取悦到坐镇京城的,御座上的女皇。<br />
这个命令没有下达给种冽,种冽大概是知情的,但具体哪一天,他不知道。<br />
因此这个夜晚他巡过营后就睡了。<br />
这个命令也没有下达给李世辅,李世辅带来了一万骑兵,这就是三四万匹马,这支庞大的队伍要陆陆续续到达环州。<br />
而且这么庞大的队伍,一定有很多人在看,其中也包括西夏的间谍,他们会想方设法报告兀卒,但他们会怎么说?<br />
他们会说,宋军在逐渐集结,宋军的主力陆陆续续到达。<br />
而正常人的思路里,既然宋军在陆续到达,那他们在没有集结完毕前,是不可能进行大规模作战的,这不符合常理。<br />
环州城外,白马川的流水在黑暗中流淌,水流声音不大,但已经能够盖住数千士兵踏过浮桥的声响。<br />
这支兵马由韩世忠率领,他站在河岸边,看着黑夜中,士兵一个接一个从他面前走过,看着他们的影子在细碎的河水里缓慢流过。<br />
天色已经晚了,宋军走得很小心,车上的兵器都用布裹着,不发声;马蹄也要用布裹着,不发声;马嘴里也要塞点东西,还是不许发声;车轮过浮桥时,发出了一点沉闷的声音,淹没在水里。<br />
人越多,城内外戒严越严格,因此间谍想要守在河边,听一听响动,也是不容易的。<br />
战马过去了,辎重车过去了,吴玠吴璘兄弟骑着马,缓缓过去了,他们看了一眼守在河边的韩世忠,点点头。<br />
韩世忠的眼力绝佳,看见了,也点一点头。<br />
吴玠吴璘兄弟带着的东西也过去了,那是岚州道场新铸的炮,这回不是如撼山了,这回可以起一个新名字,类似灭夏之类——可它就在黑暗的车里,谁也见不到它,任由它慢慢地从浮桥上过去。<br />
士兵都是吴玠训练出来的,十分谨慎老练,时不时会弯腰检查一下捆扎的绳索,不出一声。<br />
万人走过去,映在白马川里的影子就流到下游去了,有人过来收拾了一下。<br />
这里的土地如此贫瘠,黄土沟壑,时不时扬起沙尘,往北走又进了瀚海沙漠,因此再鲜明的痕迹在有心人眼里,也能去除。<br />
这支兵马就在夜里走,有甲胄碰撞的细碎声音,也有骡马喘气的声音,可没有一点声音能传进西夏人的耳朵里。<br />
他们继续走。<br />
走到天亮时,他们到达了第一口井的位置。<br />
这里是黄土塬下的沟壑,士兵们在沟壑里休息,拿出他们的干粮,工兵从长着沙柳的土堆下挖出了那口大井,有人将水桶扔下去,提上来,韩世忠就站在井边,他尝了一口,又让人用银针试了试。<br />
“甜的。”他点点头。<br />
士兵们将水囊里的水喝光了,现在又重新装满,他们其实很不舒服,天气炎热,谁都想用水洗洗脸,擦擦身,可就连韩世忠和吴玠吴璘也没有这个殊荣,所有人都必须灰头土脸,省着用这点水——可不是只有他们自己喝水,那还有一大群的牲畜呢!<br />
喝饱了水,白日里他们就睡觉,将最热的时间避过去,到了傍晚,西夏人的斥候也回去了,他们又继续出发。<br />
西夏人也不是傻子。<br />
沿途已经没有什么明面上的水井了,所有水井都被毁了,白马川的上游,西夏人也往河里扔了几十头腐烂的牲畜,宋军要是汲水,就要腹泻,西夏人想的很清楚,这一百八十里,你要民夫挑水喝,你得用多少民夫,多大的阵仗?你的民夫不吃不喝吗?我只要守个几日,沿途到处都是渴死的牲畜,紧接着是渴死的民夫,最后是渴死的士兵。<br />
他们就躲在沙漠后面,安心等着。<br />
一百八十里,宋军还在沉默地前行,他们走得其实不快,可他们有水,渴了就能喝,喝完歇一口气,继续上路,人在有补给支持的时候,行军效率就会有可怕的提升。<br />
到了第二天,西夏有斥候发现了他们,可那斥候被宋军留下了,没能及时回报。<br />
斥候失踪,通常要第二天确认不是迷路,然后再派出更多的人去斥候失踪的方向寻找。<br />
这也不是西夏人无能,大家都没有钟表,斥候出去也是一跑就大半天甚至一天,太阳下山没回来,那在外过夜是很可能的事。<br />
到了第三天,清远城的西夏守将早起天不亮就说,须得去找那几个斥候。<br />
他们这样的效率,算是很勤勉。<br />
守将说完这话后,他又按部就班地起床,用冷水洗洗脸,准备出门先巡一圈城,再回来吃早饭。<br />
就是此时,士兵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br />
“宋人!城下有宋人!”<br />
太阳将要升起时,清远城四面都被宋军的旗帜围住了。<br />
哪里来的这么多宋人?不应该啊!<br />
守将没有逃跑,他是个忠诚老练的将军,他下令城门不许开,点燃烽火,然后让城中所有能拉弓射箭的人,都上城池。<br />
那张粗粝的脸很镇定,他沉声说:“宋军无水,不能久持!”<br />
是呀!是呀!<br />
所有人都冷静下来了,所有人都从这句话里获得了巨大的力量,横山没那么多水,尤其是清远城,这里有甜水,因此无论西夏还是大宋,都在反复争抢它!<br />
现在甜水井在城内,城外的宋军没有水,这是一定的!<br />
没有水,二十万军民筑起的永乐城也变成废墟,沙漠护佑大白高国,沙漠不帮宋人,这是毫无疑问的!<br />
守将就站在城头上,看着四面宋军的旗帜,他们就在那,像是很镇定的样子,守将心里嗤之以鼻,还不攻城,我在等你们水尽,你在等什么?下雨吗?<br />
他看着辎重车由远及近,来到了宋军的阵地中。<br />
他看着辎重车被掀开。<br />
他看着那车被缓缓地推向前。<br />
他指着那车:“那是什么?!”<br />
炮手已经将炮口对准了城门。<br />
太阳升起来了,晨光洒在这片大地上。<br />
吴玠忽然长吁了一口气。<br />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今日起,咱们就要替范文正公,将未尽之事尽了,今日之后,再无将军白发征夫泪!”<br />
韩世忠说:“说得真好!晋卿贤弟这么有文采!”<br />
吴玠眨眨眼睛,说:“将军,下令攻城吧!”<br />
韩世忠的手落下。<br />
火光一瞬间升起,亮过初升的太阳!炮声不是一声一声,而是连成一片,如同雷神降临了这片大地,如同百年来伐夏战争中殉国的将士英灵的怒火降临了这片大地!<br />
就在范仲淹的甜水城故土上修筑起来的清远城,一寸寸地,被这冷酷的力量撕开!<br />
砖石滚落,人也在滚落,城楼在滚落,可他们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被炮火声淹没了!<br />
没有人奔跑,没有人尖叫,最忠诚的士兵还在拉弓射箭,他们不知道该向哪个方向拉弓射箭,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所做的事还有没有一点点意义。<br />
他们在尘土飞扬中,在身侧同袍被掀翻,变成肉泥的惨状中拉弓射箭。<br />
他们发出了最后一声惨呼:“神佛!救救兀卒!救救我们!”<br />
韩世忠从身边亲兵手里拿来了一囊酒,洒在了地上。<br />
“咱们的旗子呢?”他说,“甜水城的大旗,收拾收拾,准备挂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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