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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3章<br />
捷报是夜里传到汴京的,传捷报的人选肯定是不清白的,种师中只说了一句报捷,谁来报捷?那就得经过军官们这样那样的交易,其中一定会有人情往来,还要有点贪污腐败,因此别看皇帝喜欢岳飞和李世辅,这俩人不大会钻营,这好差事一定到不了他们营中。<br />
至于在灵州一夜立了大功的刘子羽,这可怜孩子还得提着二斤果子去中军营看看功曹,大功不会缺了他的,要是曲端死了军中还能瞒报功劳,这群将军们就要收到皇帝的大猜忌了。但是,报功劳怎么报,写得漂不漂亮,那都看人家读书人的一支笔呀!<br />
所以该送礼还得送礼。<br />
报捷最后经过了韩世忠和吴玠吴璘兄弟角力,双方拼了一轮酒,然后得知报捷的骑士早就出发了。<br />
大家就一起偷偷吐槽种帅的老奸巨猾,当然西军将士们顾不上了,大家都在忙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br />
比如说,兴庆府和灵州城要完全接管,还有许多仗没打完,周围到处都是西夏军队的堡垒,有些已经撤走,有些还在负隅顽抗,他们还在矢志不渝地抵抗。<br />
不是为了李乾顺,李乾顺已经走了。<br />
他们是为了自己。<br />
这片土地可以不是青天子的,但一定是他们自己的。<br />
这一步就尽量不要让韩世忠上了,由岳飞来比较好,岳飞麾下军纪比较好。<br />
当然也有人有些别的看法。<br />
他们说:“陛下少不得要留兵卒在这里,该圈几块好地。”<br />
“还是要等陛下的旨意才是。”<br />
种家挑了快马,选了十几个精壮漂亮,声音洪亮的骑士,从兴庆府,到灵州城,再穿过瀚海,到达耀德城,饭也顾不得吃,黑灯瞎火,星夜兼程,他们就跑在环灵大道上,有点着火把的长队,民夫还在继续向前运粮。<br />
骑士们大喊:“大捷!大捷!兴庆府克复!”<br />
他们快马加鞭,像箭一样穿过去,像风一样飞过去,留下民夫们还在原地,有人忽然就哭起来。<br />
大捷!大捷!<br />
骑士们轻骑一日夜,冲到了环州,环州还在兵马戒备,灯火通明,所有粮食都是从这里出发,粮官们稍有不慎就是砍头的命运,无数的小吏在这里一遍遍清点,一遍遍计算,有人还在装车,有人正准备换班,城墙上的守军看到东边的天要亮起来,可北边风驰电掣来了一队骑士。<br />
守城的将士们握紧了武器,有弓手跑过来,警惕地向下看时,比马蹄声更急的是城下骑士们的喊声:“大捷!大捷!兴庆府克复!”<br />
灵州城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准备好了快马和干粮,种冽匆匆赶过来,要骑士们快去歇着,他换骑士继续上路。<br />
但这群已经赶了一天的骑士们说:“经略,我们不累!就是吃睡在马上,我们也使得!”<br />
种冽说:“好,那你们快马加鞭,立刻出发!”<br />
露布就这样一路向东,每到一地,骑士们就轮换着高声报捷,有人听到,就趴在地上哭,有人听到,就用袖子擦眼泪,路边驿站的茶棚里,有人大声嚷嚷:“兀那店家,要什么茶!换酒!快换酒!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酒拿出来!”<br />
十几名骑士,风驰电掣赶到汴京城下,他们每个人的嗓子都已经哑了,他们也不曾在路上好好歇过,吃喝拉撒睡都在马上,因此真是每个人都脏兮兮,散发着臭味,可他们的眼睛亮极了。<br />
他们就在汴京城下,举起了种师中亲笔写的露布:<br />
“大捷!大捷!”十几个骑士一起高呼,“兴庆府——克复!”<br />
守城门的小官懵了,过了一会儿,他疯了一样往城内跑。<br />
他一个人跑,很快变成了十个人跑,一百个人跑,消息从万胜门开始,像是从笼子里放出的一群鸟,横冲直撞,冲进西门,冲进宣德门,冲进艮岳,冲进大内,冲进朝堂和中书省,冲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br />
天已经快要黑了,一个人跑出门时,看到另一个人也在往外跑。<br />
汴京的大街上,全是人,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可全都跑出来的人,他们互相看着,有人文辞实在匮乏,就只有大声说:<br />
“好!好!好!”<br />
赵鹿鸣的反应不用说了,灵州城收复时,种师中已经汇报了兴庆府守军西撤的事。<br />
她喝了一杯茶,坐在那,心里在想应该说哪一句,要说小儿辈已破贼不太对劲,种师中比她大了几十岁呢,剩下的岳飞韩世忠谁不比她大。<br />
引喻失义了,主要还是她太年轻了,那换一句我来我见我征服?<br />
赵鹿鸣又在那继续想。<br />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大家在等她的反应。<br />
她说:“明日朝会,我要穿衮冕。”<br />
尽忠出来,还有人问:“赏不赏骑士?”<br />
尽忠说:“你傻啦!哪有不赏的道理,你看看官家那张脸,那是不赏的意思吗!”<br />
当然骑士们一路已经收了很多份赏赐了。<br />
他们现在不仅是传捷报的人,他们还是从兴庆府回来的人,这身份可太金贵了,樊楼去请他们,酒水当然全免,还要伺候他们洗澡,最后还得发大红包给他们,就为请他们在樊楼里给大家讲一讲这一路从庆州到环州,一路向北,怎么打下来的这场仗。<br />
整个汴京城都想听一听,整个汴京城的百姓都想沉浸式体验一下,这场战争中最振奋人心的部分。<br />
有些从来不进樊楼的人也进了。<br />
比如说,有传闻说李纲李相公也在后排一个很低调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旧袍子,因此很不起眼,就藏在人群里,听这群骑士们讲一讲平夏之战。<br />
百年来西夏这个蕞尔小国,不仅反叛,而且还逼得大宋给“岁赐”,这是大宋心头一根刺。<br />
可不给岁赐怎么办呢?大宋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将士,一代接一代,埋骨于西夏,大宋与西夏的战争年年打,打了一百年,打也打不完。<br />
人人都觉得屈辱,读书人,做官的人,更感到屈辱!<br />
现在兴庆府是大宋的了。<br />
李纲反复在心里说这句话,大宋的兴庆府,大宋的兴庆府!<br />
他心里反复地念着这一句,甚至错过了骑士们七嘴八舌,讲起关于马娘子的那段伟业。<br />
当然,大家高兴归高兴,吵架还是要继续吵的。<br />
皇帝穿着衮冕,大家得先道喜,虽然皇帝谦虚说,只是克复了兴庆府和灵州,不曾给李乾顺捉回来,宗庙献俘,给祖宗看一看,因此不值得祝贺哈,但大家都懂得这只是大领导的谦虚话,不能当真。<br />
你要是真觉得不值得祝贺,给你压箱底的好衣服翻出来干什么呢?<br />
所以皇帝谦虚,大家还得使劲拍拍马屁。好在皇帝实在武德充沛,拍马屁挺容易的,不用憋得面红耳赤没话找话。<br />
大家酣畅淋漓地拍完了马屁,接下来是正事。<br />
需要议一下西夏的土地该怎么治理,需要议一下归降大宋的西夏贵族,比如仁多令弼该怎么赏赐,需要议一下拿到兴庆府后,后续的军事安排,还得议论一下后勤补给,国库能不能坚持住,将士们的赏赐,以及到底哪些将士驻守西夏等等。<br />
这些都不是一两天能拿出章程的,大家必须要大吵特吵一阵。<br />
先吵点比较容易的,朝堂上的大家都是饱学之士,可以聊聊兴庆府该改个什么名字。<br />
这算是个政治惯例,敌国用来当“京”的,收复之后就该改名,降一档。<br />
耶律余睹抛砖引玉一下,他是个契丹人,因此不会提出太离谱的建议,他说:“臣以为,兴庆府原名怀远,西夏窃据百余年,今王师克复,当还其本名。”<br />
张浚说:“此名平实,但不足彰显圣朝武功,不如‘平夏’,昔日哲宗筑平夏城,后为怀德军,而今西夏已平,正可用此名。”<br />
李纲又有不同意见,说:“此时西夏已平,用平夏戾气太重,不如定远,唐时定远城正在此地,有典可依。”<br />
又有人说:“仗打完了,不如‘安远’。”<br />
还有人说:“好一个安远,听着就像驿站名,真不知道省试怎么过的,文采更胜张打油!”<br />
朝官们的耳朵都很好用,此时立刻就吵了起来:“你说谁打油呢!看你像打油的!”<br />
皇帝坐在上面,脑袋晃了几下。<br />
她也在那想,她想一个很熟悉的词。<br />
她晃来晃去,尽忠就看着皇帝威仪不肃,脑袋像个水袋一样,嘴里哼哼些什么。<br />
尽忠小声问:“官家?”<br />
她说:“朕听说。”<br />
下面诡异地安静了。<br />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尽忠问:“官家?宁静的什么?”<br />
她说:“宁夏。”<br />
一个很中正平和的词,不止是收复,还有怀柔,希望此地的百姓从此有宁静的生活,嗯,当然还是有人抬杠,问一句:<br />
“官家,臣冒昧,此夏是……是西夏的夏,还是……”<br />
“华夏的夏。”官家很好脾气地说。<br />
旁边的老御史给他一胳膊肘,然后说:“官家起的名字好,就宁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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