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阁离烟雨阁不远,坐落在深山里头。墙修得很高,把里面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br />
门口两排戴面具的护卫见了他们,躬身行礼,侧身让开了路。<br />
管事迎他们进了前殿,问苏擎:“阁主,可是有要事交代?”<br />
苏擎拍了拍身边儿子的后脑勺:“想从现在训练的人里头,挑一个给他做暗卫。”<br />
管事听了这话,有些为难,“现在最大的也才十五六岁,都还没训成,身量都没长开,怕是——”<br />
苏擎摆摆手:“没事,把现在最拔尖的几个都叫来,让他自己挑一个。”<br />
管事应了,正要去办,苏无渡却开口。<br />
“前两日有没有一个因为训练迟到被罚不许吃饭的暗卫?”<br />
管事脚步顿住,看了他一眼,面上带著几分意外。<br />
“的確有一个。”他记得很牢,“暗阁近几年唯一一个训练迟到的,教习罚了他五十刑鞭,三日不许吃饭。”<br />
苏无渡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小小的脸上露出与他年龄不符的阴沉:“你们还罚了他鞭子?”<br />
管事被他这神情弄得愣了一下,明明看著还是个小娃娃,可那双凤眼沉沉地看过来时,居然还挺唬人。<br />
他躬身回话:“都是按规矩处罚的。少主有什么疑问吗?”<br />
苏无渡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苏之一从没说过他还被罚了鞭子。<br />
自己还是来晚了,但凡早两天——早两天他见到人的第一眼就直接把人带走,哪还用受这场罪。<br />
“我就要他。”他说,语气不容商量,“你把他带过来。”<br />
管事看向苏擎,犹豫著道:“阁主,245不过才十一二岁的年纪,虽然在同龄里头是拔尖的,可做暗卫还是差了太多——”<br />
“我就要他。”苏无渡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反覆命令却一直被质疑的经歷了,相当窝火。<br />
苏擎没说什么,只轻轻頷首。<br />
管事这才转身去了。<br />
殿內安静下来,苏擎皱著眉看了自己儿子好一会儿,然后蹲下身,和他平视,面色严肃地问:“你来这一趟就是为了那个什么245吧?”<br />
苏无渡鼓著脸,不吭声,还在生气。<br />
“你怎么认识他的?”苏擎的声音沉了几分,“老实说。”<br />
他是担心有人看他年纪小,就哄骗他做什么事。<br />
万一那245不安好心,一个半大孩子要算计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实在太过容易。<br />
苏无渡说:“上回我迷路,就是他带我回来的,我答应了要让他做我的暗卫。”<br />
苏擎的眉头还是没鬆开,前两天儿子在暗阁走丟,回来之后问他怎么找到路的,他说有个哥哥带他回来的。<br />
自己当时没太在意,只当是哪个路过的教习认出了他,顺手为之。<br />
可如今看来——一个暗卫训练迟到被罚五十鞭、三日不许吃饭,就为了送他儿子回来?<br />
他愈发觉得那人不是什么单纯的。 不然怎么能让自己这睡一觉就什么都忘了的儿子这样惦记?<br />
这时候,管事已经回来了。<br />
他身后跟著一个半大少年,身形高瘦,一身黑衣,步伐很稳,走到殿中停下。<br />
苏无渡的眼睛定在他身上——即便戴著面具,即便比记忆中年纪小了许多,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br />
肩背的线条,站立的姿態……就是那个人。<br />
他正要走上前,却见那人双膝下跪,磕在地上,声音还带著少年人的一点稚气,但语调平稳得不像这个年纪:“阁主,少主,我是245。”<br />
苏无渡脚步顿住了。<br />
他意识到,他现在甚至不叫苏之一。<br />
原来在这个年纪,他还只是245,一个编號,一个还没有名字的工具。<br />
苏无渡的手指在袖子里紧紧攥了一下,胸口更难受了。<br />
苏擎先走到他面前,“站起来。”<br />
245站起身,却垂著眼,目光落在地面上。<br />
苏擎捏了捏他的肩背,“根骨倒是不错,只是年纪太小了——”<br />
“我就要他。”苏无渡打断了他爹的话,走上前,在245面前站定。<br />
苏擎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看著自己那小小的儿子站在那个半大少年面前,个头只到人家腰间,却抬著头,目光直直地看著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br />
苏无渡盯著那双低垂的眼睛,伸出自己的小肉手,握住了对方的。<br />
那只手比他大了一圈,上头已经有了疤痕。<br />
245的身体绷紧了一瞬,没敢抽出手,却也没合拢掌心握住。<br />
苏无渡仰头看著他,说:“以后你跟著我,我保护你。”<br />
听了这话,245还没什么反应,苏擎先无奈了。<br />
他蹲下身,哭笑不得:“找暗卫是为了保护你,你怎么还反过来了?”<br />
苏无渡理直气壮地抬著下巴:“我的暗卫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现在就要带他回家。”<br />
说著就拉著245往外走。<br />
245被拽了一下,却纹丝不动。<br />
他垂下眼,声音低低的,“我还不是暗卫,训得也不好,保护不了少主。”<br />
苏擎听了这话,反倒放心了。<br />
这孩子知道自己的斤两,不逞强,也不为了离开暗阁说大话,倒是个实在的。<br />
苏无渡却立刻不高兴了,他小小的眉头拧著:“你答应要做我的暗卫的。”<br />
245隔著面具看他,目光里带著一丝茫然——他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答应过这件事。<br />
苏无渡见他不说话,急了:“前两日——你说你会努力做暗卫的!” 245想起来了。<br />
那天这个小糰子抱著他的腿哭了一通,后来又缠著要让他做暗卫。<br />
他当时担心不应下来,这小糰子又要哭,只好应了一句“我会努力的”,没想到他一直记著。<br />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br />
苏擎见自己儿子一副非把人带回去不可的架势,嘆了口气,直接开口命令:“既然他就想要你,也罢,在哪训不是训。从今往后,你便陪著他,护他周全。”<br />
旁边管事惊讶了一瞬……知道阁主宠儿子,但没想到这么宠,一个什么都没学完的半大孩子,也答应带回去。<br />
不过阁主说了算,他一个管事没什么置喙的余地。<br />
245知道阁主命令不可违。<br />
他重新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声音沉沉的,一字一句:“遵命,我会陪在少主身边,护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