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最后的轮迴（5k）<br />
菲德从不认为自己拥有什么牺牲精神。<br />
毕竟『牺牲』这个词，在她看来多少有些沉重。<br />
就像是一定要捨弃自己，才能成全別人。<br />
可她为什么要成全別人？<br />
她只想成全自己。<br />
她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那是她漂泊流浪时，就一直憧憬过的生活——<br />
她会住在哪个僻静的小镇，也许在田野，也许在海边。<br />
镇上的人不多，可能还不足一百人，但住民的种族最好丰富些，甚至欢迎提夫林的加入。<br />
那样就不会有种族歧视，半兽人就不会被打骂到长城之外，充作诱饵和炮灰，这很重要。<br />
她希望自己的邻居是一户半身人，毕竟这些傢伙们总是热情好客，会在晚上煮著【什锦奶酪火锅·马苏里芝士版本】，邀请她参加晚宴——她只在绿瓶家族的【友好之家】晚餐里，品尝过这种味道。<br />
偶尔还有矮人找到自己，高举著下水黑啤要和自己拼酒，第二天清醒了，也许就要赶到田野里收割麦田。<br />
嗯，不能是黑麦，她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苦涩的味道。<br />
菲德憧憬这种生活。<br />
但憧憬的另一层意思，或许是对眼下生活的遗憾。<br />
她遗憾自己还没能实现那种人生——<br />
成为冒险者，迷失在森林中，遭遇了鬼婆的侵扰。<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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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与鬼婆豢养的『野兽』，组建了新的家庭。<br />
却最终被圈禁在了这片迷雾与森林交织的囚牢里。<br />
这与她的梦想，分明已经毫不相干。<br />
可现实本就与幻想有所迥异，眼前的生活哪怕不尽人意，却至少满足了她最基本的渴望。<br />
她得到了爱人，也得到了家庭。<br />
她不想失去这些。<br />
所以一定要只在乎自己。<br />
便没什么牺牲精神可言。<br />
可到底是什么，驱使著自己夺过这柄弯刀，寧愿冒著失血过多、精疲力竭的风险，也要割下自己的手腕，任由鲜血流淌在大地、飘散在半空？<br />
这份『牺牲』背后，所暗含的意味究竟是什么？<br />
“是满足的味道。”<br />
古堡外的围墙前，莉莉丝蹲在菲德的手肘下，任由流淌的鲜血低落在她轻轻吐出舌尖上。 翘舌抚过红唇，染血的唇瓣在她平静的面庞上多添了几分妖冶。<br />
味道让人满足，胃口却得不到满足。<br />
於是她想要扑上去，將菲德的伤口也舔地乾乾净净。<br />
唐奇一把拉住了她：<br />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br />
更让他感到惊疑的是，菲德的血液竟然让莉莉丝第一次开口说话。<br />
她的血液真的有那么香甜么？<br />
莉莉丝给足了唐奇面子，有些依依不捨地瞧著洒落在地上的鲜血，在笔记上写下一行字：<br />
“飞上来的。”<br />
“被鲜血所吸引？”<br />
她点了点头。<br />
唐奇却问：“她的血液跟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之处么？”<br />
“鲜血会流淌过全身、大脑。大脑孕生的情感，是血液最好的佐料。”<br />
亚瑟有些骇然地看向菲德，用最后一道【疗伤术】，治癒著她的伤口。<br />
他已经耗尽了法术位，只剩下两个三环没能使用。<br />
如今，他忍不住想要劝诫什么：<br />
“从自残中得到的满足，实则源自於心灵对痛苦的异化。你不必这么伤害自己，有心事可以向我诉说……”<br />
“去你妈的。”<br />
菲德有些恼火地瞪著他，一时间有些不確定，她这么做是否值得。<br />
但这份『牺牲』的背后，竟然代表著满足么？<br />
对恩情、认可？<br />
还是……<br />
“对归属的满足。”<br />
唐奇忽然说，<br />
“看来你也终於意识到，应该为我们这个团队做些事情了。”<br />
“哈？”<br />
菲德下意识的否认，质疑却卡在喉咙中迟迟无法出声。<br />
她可以口头上违背內心的真相，却不能改变事实——<br />
此前她一心只想著怎么离开这伙人，回到村落里告诉凯恩，自己平安无事。<br />
可隨著他们驻留在古堡中越久，时间的推移下，她竟越来越感到存在的不適。 亚瑟都能支起一道【李欧蒙小屋】，充作他们的退路。<br />
自己反倒像是旅游似的，从头跟隨到尾，无法体现出半分价值——<br />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迫切的证明这些。<br />
也许是因为亚瑟的恩情？<br />
也许是通过眼前的冒险小队，回忆起了过去的生涯，又因她倍感遗憾的过去，而產生出的艷羡？<br />
毕竟她所呆过的小队，可没有这份吵闹、包容的氛围。<br />
就像是宴会厅前的那一刻——<br />
像亚瑟这种招来麻烦的角色，会在衝突解决的顷刻，被臭骂一顿、罚款，然后被一脚踢出队伍。<br />
別问她是怎么知道的。<br />
这支口口声声念叨著『冒险精神』的队伍，竟真的给了她，与那些被铜臭沾满浑身的冒险者交际时，所不同的感触。<br />
更纯粹，也更……温馨。<br />
她真的感到了一丝归属感。<br />
以至於为团队付出一些，她那份憧憬的美好，就像是要离自己更近一些……<br />
“去你的，別他妈自以为是了。”<br />
菲德撇过头去。<br />
他们可是敌人，自己甚至还死在这傢伙手里一次，村落里的衝突也还没能解决。<br />
她现在承认了，岂不是跟投降似的？<br />
唐奇没去理会她的口是心非，反而迟疑地看向古堡之外的密林。<br />
那是一片向下的坡道，白骨累积的地毯两旁，茂密的冷杉被遮蔽在了雾气之中，眼前白茫一片：<br />
“可为什么血都要放干了，却还是没能引诱出血雾的出现？”<br />
还记得当初割破菲德喉咙的时候，甚至没能超过一分钟，迷雾便已然开始吸食她喉咙的血液，演变为瀰漫周身的红雾。<br />
直到最后，显露出海洋般辽阔的真身。<br />
可如今在接连的【疗伤术】、【活力灵光】下，菲德的血液都浸透了大地，鼻息间的血腥味浓厚地让人浑身不適。<br />
那团迷雾，却仍然没有显露的跡象。<br />
“他害怕接近这里。”莉莉丝写道。<br />
“因为害怕面对范弗里恩？”<br />
唐奇听著身后不绝的琴声，瞭然道。<br />
哪怕被阳光侵蚀为了一具残躯，只凭藉对鲜血的渴望留存於世，却仍然怀揣著对弒兄的悔恨，以至於不敢靠近……<br />
可如果不靠近一步，他就没办法得到范弗里恩的原谅。<br />
“这岂不是打成了死结？”亚瑟咬了咬牙，有些不知所措。 菲德的满足感也骤然消失，怔愣道：<br />
“那不是白割腕了？”<br />
莉莉丝对鲜血的兴趣大打折扣，也没能提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br />
如果有，她早就这么做了。<br />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桥樑。”<br />
唐奇一拍脑袋，意识到了关键所在，<br />
“一个能將心意传递过去的桥樑。”<br />
“你想到办法了？”亚瑟问。<br />
唐奇点了点头，翻过背后的鲁特琴，看向菲德：<br />
“保持你血液的美味，增强血液的诱惑力，我们向前走。”<br />
“这怎么保证！？”<br />
菲德睁大眼睛，只觉得是个无厘头的要求。<br />
“回忆刚才的那种感觉，我相信你能做到。你要知道，这件事没你办不成。”<br />
唐奇少有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郑重回应道。<br />
“没我……办不成？”<br />
有那么一瞬间，菲德觉得自己被忽悠了。<br />
可转念一想。<br />
被忽悠地感觉，似乎也没那么差？<br />
这股被认同感、被需要感，连同这份肯定，不正是她过去一生都在追寻，却求而不得的良药吗？<br />
只在这一刻，他们试图共同完成目標的一刻。<br />
菲德感觉到他们拋却了芥蒂、不和。<br />
就好像真的是一个整体似的。<br />
莉莉丝轻轻擤动翘鼻，那股香甜、犹如甘泉般温热的血液，又涌入到她的鼻腔之间。<br />
但她这次没再扑上去，只是化作一只蝙蝠，静默地飞到古堡的墙头，瞧著唐奇一行人踏入到迷雾之中——<br />
翻腾的浓雾中，逐渐染上了一抹血色。<br />
那股香甜的血液，早就將肖恩牵引到了古堡之外。<br />
只是长久的悔恨，让他驻足不前。<br />
当菲德踏入迷雾之中，他也不必再压抑对鲜血的渴望，尽情地將血液纳入全身，任由雾气的色泽，隨时间而逐渐变得深沉。<br />
眼看菲德越发虚弱，亚瑟连忙高举圣徽，在周身瀰漫上一层光辉，笼罩了所有人。<br />
它犹如床縵的薄纱，氤氳著黄昏交界时，深蓝与橘红所交织的粉色—— 【活力灵光：三环，塑能。<br />
你身上发出的治癒能量形成半径10米的灵光。1分钟內，灵光將以你为中心隨你移动，並源源不断地为生命恢復生机。】<br />
被灵光遮覆，能保证他们每一个人，在血雾中安然无恙。<br />
亚瑟连忙看向唐奇：<br />
“两道灵光，两分钟的时间，足够吗？”<br />
“足够了。”<br />
唐奇闭上双眼，在静默中，弹奏起第一个音符，<br />
“我是夜鸦的长孙、轮迴的起始、执念的魂魄。<br />
幸运与不幸同时降临於我，裹挟著人生像是大雨滂沱。<br />
祖父厌弃他不成器的儿子，指尖在我新生的额前摩挲。<br />
『他是真正的继承人，绝不能比我的儿子软弱。<br />
他將代替无能的父亲，为將来的夜鸦掌舵。』<br />
丈夫、父亲？我从不认为他拥有资格。<br />
他寧愿放弃自己，只顾著贪图享乐。<br />
我的母亲鬱鬱寡欢，直到死前他都没来看过。<br />
他正在像酒鬼一样纵情声色，强迫著瓦蕾莎——不幸的姑娘与他媾合。<br />
我第一次成为了哥哥。<br />
面对这个诞生的孩子，我心中充满了疑惑。<br />
爱他、恨他，我该如何选择？”<br />
亚瑟倾听著鲁特琴所拨动出的旋律。<br />
曲调閒適、悠扬，一如乐章开篇时的寧静。<br />
对於这支乐曲，他再熟悉不过。<br />
自踏入古堡以来，相同的旋律便始终縈绕在他的耳边：<br />
“这是《梦中的希露薇》，和范弗里恩的故事？”<br />
菲德感觉到，那贪恋自己手腕血液的迷雾，似乎有了停驻的跡象——<br />
犹如迟疑地佇立原地，聆听乐声，追溯乡音的过客。<br />
“可迷雾甚至都没有耳朵，他是怎么听懂的？”<br />
唐奇无法回应她的质疑。<br />
但將『歌曲』本身，充作【巧舌如簧】的法术成分，是他一早就做好的打算。<br />
身为一个真正的吟游诗人，他掌握著音乐的魔法。 以至於触动魔网的歌声本身，便是释放魔法的咒语。<br />
而作为二环法术的【巧舌如簧】，拥有直接改变生物记忆的能力——被法术影响的生物，只会记住那些，作为这个法术言语成分的话语。<br />
这让他的歌声，拥有了直击心灵的可能。<br />
如今，他要將范弗里恩的一切，告诉这个迷失的遗骸：<br />
“这是那个男人犯下的恶果。<br />
我不能將仇恨，迁怒成他们母子的过错。<br />
他拥有著与我相同的父亲，我不希望他的命运与我一样坎坷。<br />
给予他所有的包容与爱护，让渡一切为他建筑美好的卵壳。<br />
我幻想过一切就这么行进下去，直至我游曳进旷野的爱河。<br />
她是丰收的精灵，为田野带来福泽。<br />
跃动的舞步，带我坠入爱恋的漩涡。<br />
不止是我看出了她的独特。<br />
就连我的弟弟也想与她一生蹉跎。<br />
兄弟、爱人，我该如何选择？”<br />
唐奇向后渐渐退去，连带著菲德、亚瑟，同样向著古堡而去。<br />
菲德意识到，那抹牵连伤口与迷雾的血线，忽然崩裂。<br />
这意味著迷雾陷入了迟疑，<br />
回忆，甚至压过了对鲜血最本能的渴望。<br />
因为这具遗骸铭记著范弗里恩的选择——<br />
那其实是肖恩的选择：<br />
“兄弟看出了我的落寞，主动的离开更让我为之难过。<br />
不去辜负是我所唯一能做，却忘记一切应由少女定夺。<br />
重重的压力让她饱受折磨，不堪重负只能轻生逃脱。<br />
我应当察觉我们彼此隔阂，这不是她所希冀的生活。<br />
嫣红的舞裙在我眼前坠落，醒悟无法挽回既定的结果。<br />
我无顏面对兄弟的问责，直到匕首刺透心腔的忐忑。<br />
我从未想过他会与我倒戈，我毕竟是他的哥哥。<br />
喉咙满是鲜血的温热，心膛却像冰刀般冷彻。<br />
愤恨、原谅，我该如何选择？”<br />
血雾又一次驻足在了原地。 可这次，他依然在不知不觉中，站在了古堡的门前。<br />
晨曦与库鲁推开古堡的大门，將堡垒中园、长廊、红毯，那维繫在轮迴中的婚礼、乃至一切，敞开在血雾的面前。<br />
唐奇知道他停驻的理由。<br />
肖恩在等待一个答案。<br />
愤恨、原谅……<br />
我的哥哥。<br />
你到底选择了什么？<br />
“錚錚——”<br />
钢琴的悦动从长廊沿袭而来。<br />
应和上了鲁特琴的连绵如水的韵律，將这悠扬的乐曲在和鸣中推上高潮：<br />
“无垠的迷雾使我困顿、墮落，成了轮迴的起始、执念的魂魄。<br />
这是罪孽的囚笼，我甘愿接受惩罚的苛刻。<br />
就算是我囚禁自由，所罪有应得。<br />
『你伤害了我，但我仍然希望你能获得快乐。』<br />
——我在弥留中演唱宽容的讚歌。<br />
直到真相將一切打破，歌声化作对自己的嫌恶。<br />
你有你的苦衷，为家族尽心尽责。<br />
自私的我，岂有谈论宽容的资格？<br />
我愿拋下执念离去，渴求轮迴的特赦。<br />
可血缘的联繫，让我怎能轻易割捨——<br />
我理应带你解脱，作为你的哥哥。<br />
等待你的到来，一如当年的忐忑。<br />
弥留、放下，你该如何选择？”<br />
倒吊在墙头的莉莉丝，依稀记得自己曾写下的一切——<br />
“我曾经將一切的爱忍让给了你，现在我只希望你能將她让给我。”<br />
范弗里恩因此得到了肖恩的让渡。<br />
可当结局已定时，他大概也有过后悔的时刻。<br />
后悔他用亲情逼迫著肖恩退让。<br />
后悔自己的选择，无形中囚禁了伊莉莎白的自由。<br />
所以他甘愿被困在婚礼的轮迴中，日復一日地歷经他痛失所爱的过去，当作是自己的惩罚。 如今，当意识到肖恩也迷失在悔恨之时。<br />
他意识到这一切都应该结束了。<br />
迷雾是圈禁罪人的囚笼，但他们能够给予彼此宽赦——<br />
血雾像是从歌声中，明白了兄长的態度。<br />
那抹无法面对的恐惧，似乎也在琴声中散去。<br />
以至於瀰漫的雾气，聚拢在了古堡的门前，化作一团通红的血影。<br />
他驻足原地，忽然回头看去。<br />
化作蝙蝠的莉莉丝，只是轻声说：<br />
“去吧。”<br />
他们是朋友。<br />
但朋友未必要永远陪伴一起。<br />
血影向她、向著唐奇点头示意。<br />
终於在犹豫中，跨过了『家』的长廊，走向右侧的宴会厅。<br />
“宾客……姓名……”<br />
厅前的殭尸，发出沙哑的嗓音。<br />
那是记录宾客的僕人。<br />
“肖恩·夜鸦。”<br />
宴会厅的大门在“吱呀”中，被缓缓推开。<br />
《梦中的希露薇》，也终於抵达了尾声。<br />
亚瑟利用灵光，为失血过多的菲德笼罩最后一层生机，將她安靠在墙壁的一侧。<br />
向著古堡內部看去，试图倾听著故事的最后结局。<br />
耳边却静謐地连风声都未能捕捉——<br />
他们或许说了很多。<br />
又或许什么都没说。<br />
只是当听到那宴会厅的大门，在隆隆的砰然声合闭时。<br />
游离在古堡中的守卫、重复跌落的红裙、厅前迎宾的僕人，也都像是化作烟云般消散在了迷雾中。<br />
莉莉丝扑扇著翅膀，飞入长廊之后的圣堂，潜入了地下的墓室。<br />
唐奇看向古堡之外，似乎稀薄了少许的迷雾，只是重新將鲁特琴调转回背上。<br />
“轮迴结束了。”<br />
他长舒一口气， “我们回去吧。”<br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