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是一个唐奇吗(4k)<br />
四季常开的月光藤,不会因为秋日的到来显露颓靡。<br />
它在晴天下低垂著眉眼,表露出深海一样的湛蓝。<br />
到了晚间,月光会淌过女神的指尖,挥洒在灰石的堡垒,像是为蕊盖上一层浅显的凉被。<br />
双月后的红月,掩盖不住蓝月的光辉,它们因而会流溢出星空似的幽紫,那是温伯格领几十年不变的色彩。<br />
这让秋季的月光堡也始终如一。<br />
歌雅久违地站在那哑黑色、精致的铁艺大门前。<br />
其实也没过特別久,不到两个月的时间。<br />
只是她实在发自本能地拒绝,隔三岔五来到唐奇的『祖宅』前,做一只带来讯息的信鸽——<br />
尤其是带来过假消息的信鸽。<br />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家人並不怎么在乎唐奇。哪怕得知了死讯,也不会感到多么悲伤。<br />
可这更会显得『诈尸』没那么重要啊,干嘛又让我来匯报他的消息……”<br />
还记得临行时,乌拉桑导师扶正自己的假髮,是这么指责歌雅的:<br />
“我在《讚美》中第188页明確写到,『对於贵族老爷来说,息息相关的讯息,就像是他们领地中的平民——可以不重要,但是不能没有』!<br />
歌雅,这么重要的事情你都能忘记吗?难道你以为竞爭上了助教的位子,就可以忘记学习吗?简直太让我失望了!”<br />
歌雅並不记得有这段內容。<br />
所以她在受到责骂后,专门打开《讚美》查看了188页——<br />
那一页是第三章標题《敷衍贵族老爷的一百零一法》。<br />
事实证明,导师教育学生是不需要参考文献的。<br />
乌拉桑写的《讚美》,乌拉桑做主。<br />
拉拢回思绪,歌雅轻轻嘆一口气,將柔顺的髮丝捋在耳侧,深呼吸、展露千万次练习所铸就的礼貌微笑。<br />
隨后摇响了门铃。<br />
铃声叮淙,像是水滴落在湖面似的,有些沉闷。<br />
但十分有效,没过多久,比月光更清冷的叶奈,推开了自家的朴素大门。<br />
从她的面庞中,看不出意外或迟疑,只是提起长裙,露出一截裹著雪白袜的小腿,与擦得鋥亮的小皮鞋——<br />
方头的黑色高跟玛丽珍,『茉莉安娜』牌。<br />
一定是的,她在店铺的展柜上见过这双皮鞋,喜欢的不得了。<br />
只是价格十分昂贵,一双皮鞋要掉她半年的工资,以至於她始终没狠下心来买走它。<br />
当然,她会在与朋友聊天时,若有似无地表达对这双鞋子的渴望,以便让那些追求者知道她的喜好,在她的生日中收到相应的礼物——<br />
距离生日还有一段时间,她可以保持期待。 “您好,月溪小姐,承蒙您的光临。今天还是为了唐奇·温伯格,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弟弟而来吗?”<br />
“啊,是的。”<br />
歌雅也有些不好意思,<br />
“请原谅我的冒昧。但关於唐奇的消息,已经有了新的进展……”<br />
“他没死?”<br />
“您知道了?”歌雅惊奇地眨眨眼。<br />
难道唐奇最近与温伯格家有过传讯?<br />
“不。实际上,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您来到这里的其它理由。您每一次都是为他而来。”<br />
“他毕竟是我的学弟,这是乌拉桑导师托我送来的歉礼。”<br />
歌雅隨意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並將事先准备好的赔礼取出来——<br />
那是一枚镶嵌黑蛋白石的戒指,那並非是一块纯黑的石头。<br />
实则在阳光下,它会显露出透明的深绿色,夹杂著黑影与金斑,价格比那双鞋子还要昂贵。<br />
哪怕是一位没有权势的贵族,哪怕是这位贵族不在乎的儿子,导师也仍然自掏腰包,做足面子功夫。<br />
“那我便替父亲收下了。”<br />
这次叶奈並没有再唤出法师之手,而是逕自打开了院门,接过歌雅的戒指盒,確认赔礼后,向歌雅微微鞠躬,<br />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如来家中喝杯茶,慢慢说。”<br />
“方便吗?”歌雅有些犹豫。<br />
“如果让父亲知道我怠慢了贵客,一定会指责我不懂礼仪的。”<br />
“那好吧。”歌雅第一次踏进唐奇的家门。<br />
灰石筑成的地板稍显粗糲,直至走入石堡內部,打磨到光滑鋥亮的大理石板险些让她滑了一跤。<br />
被邀入偌大的会客厅,鼻息縈绕起一股厚重的檀木香。<br />
灰石堡內部的装修同样偏向朴素,与她在弥留城的贵族宅邸所见到的截然不同,唯一称得上名贵的,或许是掛在墙壁上的名家油画。<br />
会客厅已然是最应展现『脸面』的房间。<br />
看得出来,温伯格家称不上富裕。<br />
可为什么作为他们家的女僕,叶奈却能买下一双『茉莉安娜』牌的昂贵皮鞋呢?<br />
没人回答她心中的疑问,当她坐在还算宣软的沙发后,叶奈紧跟著说:<br />
“请稍事休息,我去为您沏茶。”<br />
“不用麻烦了……”<br />
歌雅刚要拒绝,却见到叶奈已经关上了会客厅的大门。<br />
她只能泄气道:“真冷淡。” 但她不知道的是,叶奈必须这么做——<br />
她总不能让客人看到,自己將送来的歉礼藏私的模样。<br />
“这能卖个好价钱。<br />
我的了。”<br />
打量著手中的戒指,她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將戒指藏在抽屉的暗格中,才去茶室中继续自己的工作。<br />
就像上次歌雅带来的,作为『慰问品』的吊坠一样,都逃不过被她倒卖的下场——<br />
这是歌雅的第三次来访,但叶奈从来没打算將这些消息匯报给自己的父亲。<br />
因为她很清楚,父亲根本不在乎『唐奇·温伯格』。<br />
那也就没必要浪费时间,用这些不重要的消息扰乱父亲的耳朵。<br />
这些隨赠的物品,也理所当然地被她收入囊中。<br />
否则以自己的薪资,又怎么能穿上『茉莉安娜』的皮鞋,让妹妹们感到嫉妒呢?<br />
叶奈从不会將这些心思展露出来。<br />
以至於人们总说,她是一尊『漂亮的石雕』。<br />
但这副模样,显然也骗过了歌雅。<br />
她並没有察觉出事情真相,只在叶奈將红茶沏好,搁置在她的身前时,忽然问:<br />
“温伯格大人呢?”<br />
“明天弥留城中有一场《轮迴索托马》的演出,父亲与弟弟妹妹们会在弥留城呆上两天再回来。”<br />
歌雅按捺住询问『你怎么不去』的心思。<br />
这显然是一个让人伤心的话题。<br />
她需要赶紧跳过去:<br />
“那您到时候將这件事转述过去便好——<br />
唐奇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只是没来得及回信,而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br />
只不过导师太过心切,所以才误传了讯息。”<br />
“只有这些?”<br />
“嗯……是的。”歌雅不能透露太多,只能先这么应付著。<br />
叶奈却坐在了她的对面。<br />
家里没有其他人,她可以更自由一些:<br />
“我的弟弟,对诗人学院来说很重要吗?”<br />
歌雅一怔:“为什么这么问?”<br />
“否则为什么要因为这些小事,频频通知我们呢?” “学弟是温伯格大人的子嗣,导师当然会重视……”歌雅试图打一些官腔。<br />
“您是聪明人,乌拉桑先生也一样。既然知道我的这位弟弟,最终被送去了诗人学院,便应该明白他对父亲来说毫无价值。”<br />
“但……”<br />
“我在家中调查过『唐奇·温伯格』的记录,在12岁以前,他只是一个和母亲一起被安排在灰石村的私生子。<br />
他的运气还不错,虽然没能传承到家族的血脉,但是父亲很宠爱他的母亲,最后將他送到了诗人学院,自谋生路,距今已经过去八年之久。<br />
如果乌拉桑先生真的重视这位儿子,应当在八年前便实时將他的消息带到月光堡来,而不是在八年后,时隔四个月接连因他来访三次……”<br />
叶奈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正因如此,反倒更觉篤定,<br />
“歌雅小姐,您不如告诉我,在八年后的今天,我的弟弟究竟做了些什么,让你们如此重视他的存在?”<br />
“呼……您想的可真多。”<br />
歌雅嘆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br />
导师还是太过心急了。<br />
她想。<br />
因为唐奇与【遗忘石碑】的关联,使得不断加深了在导师心头的重要性。<br />
以至於当意识到他的『死亡』时,便下意识地將之看作一个『重要的人』,紧迫地將消息传讯给了温伯格家。<br />
从而他忽略了,在温伯格大人的眼里,他只是个被打发走的私生子这一事实。<br />
露出了破绽,她也不好隱瞒更多——<br />
龙金城不是小城,在领主联盟的地位至关重要。<br />
这必然会让唐奇在龙金城闹出的新闻,连带著那部遭到矮人愤恨的《指南》飘洋过海,抵达弥留城的各个角落……无非是时间问题而已。<br />
在这基础上,她能做的只有將与【遗忘石碑】的相关內容隱藏,並略过那些詆毁贵族的內容:<br />
“……所以,从他寄来的书信来看,我的这位学弟,应该已经成为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br />
叶奈怔愣地瞧著眼前的红茶。<br />
漆黑的眼眸中,茶汤上蒸腾的热气在逐渐淡去,直至最后化作了冰凉。<br />
似乎在消化著诸多复杂的信息。<br />
她石像似的表情,终於出现了一丝『龟裂』。<br />
几乎是扯动著嘴角,问道:<br />
“您確定……你所说的『唐奇』,与我的弟弟是同一个人?”<br />
“这点,我十分確信。”<br />
叶奈取出手帕,擦拭著额头上的细密冷汗。<br />
一个被当作麻烦,送进诗人学院以划清界限的私生子。<br />
在八年之后,摇身一变,成为了轰动大陆彼岸的传奇人物? 这件事的诡异程度,不亚於她明早起床之后,发现女僕长成为了自己的妹妹,而父亲则牵起自己的手,告诉她:<br />
“亲爱的女儿,今天让父亲亲自送你上学——家族的未来,全在你一个人的肩上了。”<br />
“您还好吗?”歌雅见她久久不语,忍不住问道。<br />
这位做姐姐的可真沉得住气。<br />
歌雅迄今都无法忘记,自己在石碑上看到这则消息的模样:<br />
“我理解您。毕竟当我得知这一切时,我第一时间去確认了卡繆是不是获得了『弥留城戏剧大赛的最佳女主角』。<br />
您可能不认识卡繆是谁,那是我过去养的一只猫,五年前就已经病逝了——我的意思是,这根本就不可能。<br />
但,这就是事实。”<br />
“这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br />
缓过神来的叶奈平静说道,<br />
“等父亲回来,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个消息。”<br />
骗她的。<br />
在这件事彻底发酵之前,她绝不会告诉任何一个家人——<br />
任谁都看得出来,在大陆彼岸发光发热的唐奇,只要回归泰伦帝国的土地,无论如何都会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br />
能言善辩、掌握魔法、扳倒领主……<br />
重要的是,他身边拥有一条货真价实的幼龙。<br />
她会赶在所有人察觉之前,先一步偽造出自己在乎唐奇·温伯格的样子。<br />
譬如编撰20封生日书信、20份礼物,证明自己每年都有询问过他的境况,表达一些身为姐姐的关怀。<br />
再说因为弟弟妹妹们的爭抢,以至於礼物迟迟没能送出去。<br />
同为私生子,她先天更具亲和。<br />
叶奈在心中梳理著自己的思路。<br />
她更多是站在利弊的角度上考虑问题,也没有过於激动,也便更不会表露在神情上:<br />
“辛苦您將这份消息带来,父亲知道了,一定会感谢您的。”<br />
歌雅完成了任务,在一阵寒暄之后,也便告別了叶奈,坐上了开往弥留城的魔导列车。<br />
她当然察觉出了叶奈態度上的不同。<br />
但她不认为这有什么。<br />
【当你一无所有之时,你会感慨世界对你永远充满恶意。<br />
当你拥有名利之后,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待你竟犹如含蜜。】<br />
就像她、导师、布鲁托……吟游诗人们看待唐奇的態度,也早就与过去大不相同一样。<br />
已经没有人再质疑唐奇的能力。 如今的歌雅,甚至会因唐奇而感到期待:<br />
“你到底还能歷经多少,让我们幻想的故事?”<br />
怀揣著这样的憧憬,她在不知不觉间抵达了诗人学院的校门。<br />
“歌雅。”<br />
有人朗声呼唤著她。<br />
循著声音回过头去,才看到不远处的街道旁,正停驻著一辆雕纹华丽的马车。<br />
她认得那辆马车。<br />
甚至每当看到它,脑海中都会回忆起自己曾被退回的文稿——<br />
【贵族的钱如数奉还,领民的钱三七分帐】。<br />
“真晦气。”<br />
她摆好一副標准的微笑,<br />
“我还想赶紧回去看日记呢。”<br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