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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陨石坠<br />
祁歌想过轻生, 甚至不止一次。<br />
那时候脑子钻进了死胡同,世界逐渐坍塌缩小?成仅供蜗居的小?小?一居室,如同自封坟茔。<br />
当?生活本身与死并无不同, “生”的意义便丧失了。<br />
他会常常坐在?片场发呆。<br />
对?他们?这种底层演员来说,整天整夜地在?片场等戏,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br />
不管是晨光熹微的清晨, 还是黯沉如墨的深夜,片场永远有人在?来来往往。大家都有自己的任务:设置布景、布置灯光、布雨吹风、接戏提词、检查拍摄、开机关机、回看镜头?、清理场景、准备下一个镜头?……<br />
那时候,祁歌的世界是那么小?, 小?到如同镜头?里?拍摄的那一隅小?小?画面。<br />
可那画面之外的世界又是这么大,有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br />
我到底在?干什么呢?祁歌会这样问自己。<br />
跟他同龄的同学和朋友们?要么找了个合适的工作,朝九晚五小?富即安;要么已经在?自己选择的行业里?混出点名堂,手下有人可管,眼前有业务可争了。<br />
大家都有明确的目标,也?知道该如何一步步去挣得它们?。<br />
只有他还如同飘零的浮萍, 领着这个月一万下个月三千的收入,脑海里?塞满乱七八糟的思绪, 时而丧失所有目标, 时而整个人被焦虑浸泡,惶惶不可终日。<br />
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中,他永远无法置身事?外。<br />
周围的群众演员们?总在?喊苦喊累, 怎么还不拍, 今天还发不发钱, 你累吗, 好热啊好冷啊,哇站太?久了我的腿好痛……人类的苦恼是这么多。<br />
祁歌已经很久没?关注自己的腿了。<br />
对?他来说,时间和自身都仿佛失去了意义。他被动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搬运东西的人们?,置景架景的人们?,入戏出戏的人们?,欢笑或疲惫的人们?……内心深处里?,这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br />
他想,大概这种没?能?活出自己理想的感觉,会需要一辈子来释怀吧。<br />
可是人的一辈子,真的太?长?了。<br />
有篇著名的短篇小?说叫做《警察与赞美诗》,一个穷困潦倒、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自暴自弃想去监狱熬过冬天,于是故意试图犯罪:吃霸王餐、扰乱治安、偷他人的伞……却?始终没?被警察抓走。最后,他在?迷茫之际为教堂里?的赞美诗所感动,决定改邪归正把握自己的人生!——就在?这时,警察忽然出现,无故将他送进了监狱。<br />
这是个有趣而意味深长?的故事?,特别是当?它碰巧成了你的人生寓言时。<br />
命运是残酷的。祁歌想。<br />
他就是那位流浪汉。<br />
在?他好不容易从那无边的泥沼中挣脱出来,真正想要追着光走下去的时候,命运选择天降陨石,直接给他路堵死了。<br />
往好处想,这下倒不用苦熬过这漫长?又艰辛的一辈子了。<br />
精神?状态特别稳定。<br />
程书仪离开片场前前接了个电话。<br />
祁歌没?忍住偷看了一眼屏幕,并在?心里?唾弃自己日渐下降的道德水准。<br />
“我先走啦,”程书仪收了电话,“下次有空再过来。”<br />
“有工作啊?”祁歌明知故问。 “嗯,之前就约好的,”程书仪看了祁歌一眼,“怎么了,还有别的事?吗?”<br />
“有啊,”祁歌绷着脸拉长?了声音,“我的奶茶呢?”<br />
程书仪觉得好笑:“你是小?朋友吗?阿远上?你身了?”<br />
他们?的脚步已经转了方向,顺着小?路朝门口走去。<br />
祁歌偏过头?去问程书仪:“你是开车来的还是……”<br />
“是啊,”程书仪再次看了他一眼,干脆停下了脚步,“哎你有话直说嘛,吞吞吐吐的干什么。”<br />
“我……”祁歌深深吸了口气:“我没?事?我很好你去吧我们?下次再见!”<br />
程书仪被他逗笑了:“我最后问你一遍……”<br />
“其实我刚才看到你的手机屏幕了,”祁歌闭上?眼横下一条心,“是上?次滑雪见过那个张先生对?吧?你和他是不是关系很好啊其实没?关系我就是随便问问……”<br />
程书仪憋着笑打量他:“哇,你这是……吃醋了?”<br />
“我不是我没?有!”<br />
俗话说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显得很忙,祁歌摸了摸被打了发胶的头?发又挠了挠耳朵,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分散开来,正好就听到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br />
“……对对就是她,那个女的。”<br />
“坐了镜头?箱?好晦气。”<br />
“是吧,也?不知道啥来头?,她以为她很牛吗?”<br />
祁歌“腾”地一下心中火起,转身朝那边看去。<br />
他轻易定位了那几个工人,但并没?立刻发难,只深深看了几眼。<br />
“那我走啦!”程书仪不以为意,跟祁歌挥手作别。<br />
由于被“祁歌吃醋了”这件事?影响,程书仪看到张先生的时候没?忍住笑了出来。<br />
“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张先生问,“在?哪儿赚到钱了?”<br />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进饭店,向电梯的方向走着。<br />
“没?有,”程书仪说,“最近哪有时间看新的线?”<br />
“是吗?”张先生带点玩味地看她,“我可听说了,程总一掷千金,给一个小?演员……”<br />
“哎停停停,”程书仪头?疼地制止对?方起哄,“我承认那个确实冒险了一点,但我也?做过研究的,没?准还是能?赚回来的。”<br />
“没?准?”张先生笑了起来,被程书仪推搡了一下。<br />
他们?今天约了好几个朋友一起见面,里?面还真有那个传媒行业的朋友,之前还给程书仪发过祁歌参加的那场颁奖晚会的邀请函。<br />
于是希望话题就此结束的程书仪事?与愿违,又被迫跟他们?分析了半天这方面投资的前景。<br />
“你说得对?,”最后她承认道,“这类投资在?当?下的市场中并不划算。”<br />
朋友立刻坏笑起来:“看吧!我都说了肯定是为了那男的!”<br />
“也?不能?这么说……”程书仪垂死挣扎,“我还是有我的考量的。” 朋友毫不留情地嘘她:“程总,动心了就动心了呗,不丢人……我上?次看你俩就觉得不对?劲。”<br />
“上?次是哪次?”桌上?有人问。<br />
“哎呀好了好了,”程书仪只得投降,“我动心了!好了吧!收收收,聊正事?!”<br />
结果就是她一整天都有点心不在?焉。<br />
动心了……吗?<br />
其实对?她来说最动心的时候还是在?刚认识祁歌的时候。<br />
随着两?个人逐渐熟悉,她渐渐习惯了对?方作为她生活的一部分,又强迫自己适应了对?方的消失。<br />
现在?对?她来说,心动还是有的,只是其中也?搀着一些迷茫。<br />
或许祁歌曾经的离开对?她的影响程度比她意识到的还要大。<br />
她其实一直都没?有释然,也?没?有真正相信祁歌不会再做出同样的选择。<br />
相反,她总觉得或迟或早,祁歌可能?还会离开。<br />
她总觉得自己应该为此做好准备。<br />
这种心态在?两?个人的关系中必然是不太?健康的,但奇怪的是,祁歌似乎对?此接受良好,于是他们?之间逐渐变得平静而松弛。<br />
这多少有那么一点不正常,对?吧。<br />
非要说的话,现在?时不时在?手机里?更新动态的祁歌就像一个假人。<br />
程书仪能?理解他是在?试图跨越这几年?的分开带来的陌生,可是这些都太?表面了。<br />
她也?能?理解,对?祁歌来说,这可能?已经尽了极大的努力。<br />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怀念那个会跟她吵架,会气鼓鼓钻进厨房闷头?忙活、一言不发的祁歌。<br />
有些感觉距离被拉近的时刻,实际上?却?是更远了。<br />
与此同时,祁歌被好几位同事?簇拥着,十二分的不自在?。<br />
他说想要奶茶纯属开玩笑,没?想到程书仪言出必行,真的送了奶茶过来。<br />
黑板上?用大字写着:感谢祁歌老师的朋友 请大家喝奶茶!<br />
“什么朋友这么神?秘?”这八卦味儿实在?太?浓,就这么一会儿,好几个同事?轮番过来审问。<br />
“确实是一位不愿透露名字的朋友。”祁歌笑着打哈哈。<br />
“哟,男的女的?”<br />
祁歌嘴里?舌头?跟牙齿打了个架:“就我不但……哎你快去领吧晚了没?了我可不管啊!”<br />
“哥,你不来点?”阿远幽幽地在?祁歌身后出现。<br />
祁歌被吓一跳,捂住脆弱的小?心脏:“我不了谢谢。”<br />
“谢谢应该跟我说吗?”阿远问。<br />
“啊啊啊……”祁歌落荒而逃。 快要拍完的当?口,祁歌请了两?天假。<br />
导演当?然会不太?高兴,但他倘若还能?支撑,肯定会选择坚持下来。<br />
最近头?疼的程度是即使吃了药都很难忽略,祁歌私自加大了药量,仍然难以阻挡疼痛没?日没?夜的侵袭。<br />
除了疼,更麻烦的是身体的麻木无力和反应迟钝。<br />
作为一个演员,失去敏感的情绪和语言感知对?他来说是致命的。<br />
祁歌没?办法允许自己用这么多年?的所谓经验来演戏,特别是……这部戏。<br />
他在?线联系过医生,医生判断他需要立刻抗炎消除水肿,然后安排手术。<br />
“能?不能?先控制住症状,让我能?再回来工作几天?”祁歌跟医生商量,“就几天,不做完我死了都不安心。”<br />
医生长?长?叹一口气:“命是你自己的……”<br />
对?此阿远一无所知,只听他说要去医院复查,又说公司安排了事?情。<br />
“那我一起去呗?”阿远主动问。<br />
“你积极工作的态度我很喜欢,”祁歌说,“但你还是先忙自己的吧。”<br />
“唉,好吧……”阿远应了,人立刻又开始打蔫。<br />
她最近被商务和粉丝方面的事?弄得分身乏术,一面要听高姐的指令服务好电影赞助和宣传方面的要求,一面又要跟粉丝对?接,安抚粉丝因为互联网上?各种风吹草动滋生的情绪。<br />
祁歌劝过她几次说不必太?认真,但看到她每天挽起袖子大干一场的架势,又说加油好好干,将来前途无量。<br />
倒是会花样哄人。<br />
“我很快回来拍,”祁歌保证道,“坚持一下,快结束了。”<br />
工作哪有结束的一天呢?阿远长?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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