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欢娱地<br />
许多人还不?明白商矜这一开?口的?目的?, 李枕书?伫立在?华灯的?影子里，沉默地凝望着商矜，他其实有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弟子。<br />
文人毕生追求的?两件事, 一是为官做宰, 二是传道授业，两件事他都?做了, 却都?做的?不?好。<br />
他当然曾很喜爱商矜，聪敏好学，果断清醒。在?商矜年少时, 他们也曾有短暂的?那么一点师徒相得的?情谊。<br />
但是他心不?诚。<br />
他想要的?太?多了。他想要和先帝的?君臣之谊, 他想要贤臣的?名声，他想要昔年轻侮他的?世?家?高楼倾塌, 他想要扶持幼主中兴。<br />
到头来都?是一场空。<br />
他少年失怙，由族亲抚养成人, 新婚妻子怀胎十月最后一尸两命，好不?容易得以高中, 却和相交的?同窗反目，收了弟子又背道相驰，以为君臣情谊却扶持了一个假货。<br />
这一生颓败如他者, 恐怕也少有。<br />
那么商矜呢。<br />
他曾暗自寄予厚望的?这个弟子, 又会沿着一条什么样的?路走下去。<br />
他沉默地凝视着, 任由阴影将他淹没。<br />
……<br />
薛皇后身边的?女官大多已经出?宫荣养，如今留在?宫中的?几位并不?是薛皇后当时信任的?心腹。<br />
令人失望的?是, 这几位并不?知道当年的?事情，甚至她们都?是在?宸妃病逝之后才入宫。<br />
薛皇后并没有在?这里给后来者留下任何线索。<br />
商矜揉了揉眉心。<br />
崔栖的?身份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真正令他在?意?的?是这背后掩盖着更深的?秘密。<br />
而那个秘密，或许才是薛皇后真正想要向他揭示的?。<br />
不?知是谁叹了一口气:“这身世?可真够扑朔迷离的?。”<br />
“实在?没有办法, 只能开?先帝的?棺椁滴骨认亲了。”惠太?妃叹气，“可这未免太?过了些。”<br />
其实还有别的?选择，滴骨认亲之法亲生父母有其一就可以，先帝的?棺椁开?不?得，宸妃的?棺椁开?起来相较起来倒没有那么大的?阻力。<br />
毕竟生前死?后，从来没有人去真正看过这个被藏在?先帝羽翼下，柔弱的?、不?能决定?自己命运的?女子。<br />
她是先帝的?宠妃、皇子的?生母，总要依附着他人才能出?现。<br />
惠太?妃不?希望去打扰她死?后的?平静。<br />
“看来老夫人手?中并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依人之常情，老夫人应将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死?死?瞒住，却忽然无凭无据地说出?这番隐情，恐怕别有所图吧。”<br />
姜回庭见此说道。<br />
“莫非是他人授意?？”<br />
姜回庭开?口时眼神若有若无掠过商矜，意?有所指。<br />
薛宁璧皱眉，“姜大人的?话不?也是凭空揣测吗？”<br />
“今日将宸妃之子一事牵涉出?来的?是姜大人你自己，此事本也毫无预兆，若说有人指使，那想必也同姜大人脱不?了关系。再则盛远伯府同你们姜家?结为姻亲，一衣带水，也没有理由要说谎陷姜大人于不?义。”<br />
朝野都?说薛家?长公子性情平和温雅，但……惠太?妃不?知为何，看着这一幕忽然勾了勾唇角……其实薛家?，从来没有真正中正平和的?人，他们的?欲望被规训，却没有被磨灭。<br />
李枕书?忽然开?口:“何必为了这些无谓的?事情争执，今夜局面乱成这样，也总该早些有个交代才好。”<br />
他是两朝老臣，本就声望极重，薛姜两姓也得给三分颜面。<br />
——主要是这节骨眼上，也没有必要再去得罪李枕书?。<br />
姜回庭与薛宁璧都?心照不?宣地给了这个面子。<br />
一位宗室颤巍巍站起来:“帝子是否为宸妃所出?有待商榷，今夜更重要的?是天子……如何是好？”<br />
他说的?含糊，小皇帝的?身世?简直是往他们这些皇亲贵戚脸上抽了一巴掌——商矜当年扶小皇帝上位，他们可没有反对。<br />
“我?们这些老头子人微言轻，清河公主乃是先帝中宫所出?，天家?正统，还是请殿下来决断为好。不?知殿下如何打算呢？”<br />
不?论如何，清河好歹是皇家?所出?的?公主，若是真把裁断之权交到姜回庭或者李枕书?手?里，那这商氏的?朝廷还是商氏的?朝廷吗？<br />
他们这些旁支宗室说不?上什么话，也没有什么权力，倒不?如向清河公主卖个好。<br />
出?乎意?料，李枕书?仿佛没有反对的?意?思，反而颔首:“如此也好。”<br />
小皇帝脸色惨白如纸。<br />
这一刻，最后一丝侥幸的?念头也被掐死?，再没有人会庇护他。<br />
甚至他没有任何人可以去怨恨。<br />
惠太?妃低声轻叹，扶正鬓边珠钗，吩咐女官:“先让人领着陛下到紫宸殿休息片刻吧，叫人悉心照顾，寸步不?离。”<br />
女官领略她的?意?思，抿了抿嘴角:“是。”<br />
商浔被带走后，这些曾俯首为臣的官员们才像是终于打破了什么禁忌，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起高见来。<br />
但指向都?非常明确。<br />
——混淆天家?血脉是大罪，应当将许太?后一族问斩。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小皇帝。<br />
姜回庭施施然开?口:“许太?后纵然有错，但她昔年位低无宠，也没有办法一人将非先帝亲生的?血脉扶上位。倒要问问清河公主，为何要为权力私欲混淆正统，令先帝蒙羞？又当如何处置？”<br />
“这……清河公主也未必知道吧？毕竟谁想得到许氏有这么大的?胆子？”<br />
从今夜的?事情来看，先帝的?后宫完全漏成了个筛子，不?论是小皇帝身世?还是宸妃之子被调换，哪一件拿出?来都?能震惊朝野——先帝还在?倒也还好，毕竟是他自己的?儿子，怎么处理都?情有可原。<br />
但最大的?问题就是先帝已经驾崩多年了。<br />
“当年旧事清河公主知不?知情，只需问过许氏即可。”姜回庭姿态温雅，语调平和，步步紧逼，“但皇陵离越京路途遥远，一时半刻许氏无法归京，巧的?是在?下意?外得到了另一份证据。”<br />
薛宁璧注视着他，半晌挪开?视线，冷嘲:“姜大人倒是做了万全之策。”<br />
姜回庭却不?答，见此商矜掀了掀眼皮，浓密眼睫似蝶翼翻飞，卷起眼角一点倦怠:“有证据姜大人就早点拿出?来。”<br />
烛火已快燃到尽头，明灭不?定?地摇曳起来。<br />
“在?下询问许氏身边的?女官时，得到了一份她私藏的?宫中彤史记录，与之对照发现，若是按照许氏之子出?生时辰推断，先帝陛下在?那段时间并未召幸过许氏。”姜回庭不?紧不?慢地解释，许多大臣在?听到他说的?内容时不?由自主皱起眉头。<br />
“可是这与清河又有什么关系？”惠太?妃追问。<br />
“太?妃娘娘勿急，请容在?下一一道来。”<br />
“宫中彤史册案皆如数封存，应无半点错漏。在?下遣人查过宫中的?彤史册案，并无丢失——说明在?宫中的?册案与许氏身边女官手?里的?这份必有一份是假的?。”<br />
“然而两份册案章印、笔迹都?一模一样，难以分辨真假。”<br />
年轻的?臣子平静叙述，与他平时清谈论道的?模样并无不?同，哪怕他现在?所做的?事情是要将政敌打入不?可翻身之地。<br />
“只是造出?假册案的?人忽略了一点。”<br />
“昔年宫中所用的?墨乃自淳安进贡而来，色泽饱满，不?易洇纸，但这种?墨产量稀少，兼之淳安离越京千里之距，中间有崇山峻岭阻隔，运送不?便，先帝不?忍耗费人力，于是宫中尽数改用京郊所造的?元光墨，元光墨因匠人工艺所限，所写出?来的?字在?阳光下会偏蓝，且时长日久，墨迹会逐渐变淡。”<br />
“宫中留存的?这份册案，用的?正是这种?墨。”<br />
“然而依照时间推断，这种?新墨第一次出?现在?宫中时许氏已经有孕数月。”<br />
闻言，站在?姜回庭身侧的?大臣下意?识接了一句，“这么说，宫中留存的?册案是假的?？不?知道是什么人居然这般大胆——”<br />
他说到此处，骤然回神，闭口不?言。<br />
“此外，各位大人也许并不?知晓，进贡宫中的?元光墨分为两种?，一种?供寻常宫人使用，另外一种?是元光墨中的?上品，掺以麝香、冰片等香料，用这种?墨写出?来的?字香气浓郁，经久不?散。”<br />
“而上品元光墨数量稀少，每一块墨的?去处宫中皆可查——只有清河公主曾用过这种?墨。”<br />
婉转迂回的?刀锋终于在?喉舌间出?鞘，指向商矜，原本神色淡淡的?商矜挑了下眉头。<br />
“哦？我?倒是不?似姜大人这般细致入微，没有留心过宫中送来过什么墨。”<br />
“若是殿下留心，恐怕在?下也找不?到这个纰漏了。”<br />
姜回庭不?卑不?亢道。<br />
“姜大人的?说辞无懈可击。”商矜想了一下，这当然是个很取巧的?把柄，但朝堂上就是要有把柄才好谈接下来的?事情，至于这个把柄到底有多重要，那便取决于朝臣们的?口才了。<br />
他屈指抵住下颌，流转的?眸光透出?来漫不?经心，“但是我?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br />
惠太?妃闻言立刻不?赞同地瞥他一眼，此刻也不?好插嘴说什么。<br />
——这不?是正好给人攻讦的?把柄吗？<br />
“伪造册案的?个中缘由，殿下心中自然清楚。”他看着商矜，笑意?如沐春风，“混淆天家?血脉之事，殿下身份固然尊贵，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理应从严处置。”<br />
“殿下可还要为自己辩驳？”<br />
“没那个必要。”<br />
商矜嗓音冷淡。<br />
“既然这样，”他看向商矜的?眼神带了点遗憾意?味，黑白分明的?眼珠转动，似乎要从商矜脸上盯出?一点回心转意?来，但只是徒劳，“看来殿下对在?下所言也并无异议。”<br />
“——等等。”<br />
一道苍老的?声音拨开?人群穿透长夜，年老告病的?中书?令衣冠齐整，在?今夜的?最末终于登场。<br />
他其实已经来了一会，但因为今夜的?情景实在?混乱，以至于许多人并没有注意?到尚书?令的?出?现。<br />
包括薛宁璧。<br />
“祖父。”他诧异回头，隔着灯火依稀可见那张熟悉的?慈和的?脸上今夜格外肃穆冷凝。<br />
是风雨欲来的?意?味。<br />
就连商矜脸上也掠过一丝意?料之外的?神采，抵住下颌的?手?指松开?，虚点在?桌案上。<br />
“老臣窃以为，姜尚书?所言不?足为证。”<br />
中书?令语调缓慢，环视四周，说道。<br />
姜回庭神色冷沉:“薛大人是要袒护清河公主吗？”<br />
“姜尚书?指认清河殿下偷龙转凤，将许氏之子冒充皇嗣——清河殿下并没有理由这么做。”<br />
“如何没有？”姜回庭身边的?人反驳道，“若非当年清河公主挟许氏子继承大业，恐怕也站不?到这朝堂上来！”<br />
“难道中书?令认为，清河公主为争权，而铸下如此大错，致使先帝身后名蒙羞，不?该严惩吗？”<br />
诘问掷地有声，像是商矜当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br />
“清河殿下亦是陛下所出?，何需假借小儿之手?夺权？”<br />
“清河公主虽然贵为帝女，但并非皇子……”那臣子下意?识辩驳，心中一瞬间觉得中书?令莫不?是老糊涂了，但他到底官场钻营多年，片刻后隐约意?识到中书?令话中未尽的?深意?。<br />
他望向了姜回庭。<br />
姜回庭目光平静幽深，漆黑的?眸光裹挟着将如潮水般涌来的?风暴。<br />
他比世?间绝大多数人都?擅于唇舌争锋。姜氏因祖上之故，多出?后妃文臣，不?掌兵权，姜家?子弟杀人不?在?刀光剑影的?战场，而在?朝堂之上，在?唇齿之间。也因此让他更能揣摩他人话语中的?深意?。<br />
于是在?此刻，他比任何人、哪怕是比商矜本人还要快一步地领略到了这一点。<br />
在?朝臣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再次看向了商矜。<br />
他也终于意?识到了，昔年他向薛皇后隐晦试探清河公主的?婚事时，对方那讳莫如深的?态度下不?得见天日的?隐秘。<br />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中书?令何不?把话说的?明白些。”<br />
中书?令朝商矜虚虚躬身一拜。<br />
“昔年宸妃有孕，先帝大喜，允诺若宸妃所出?为皇子，即可为东宫。此后不?久，皇后亦诊断出?喜脉，诞下清河殿下，彼时帝后失和，后宫不?宁，皇后担忧帝子为人嫉害，又有千佛寺的?高僧批命，故将帝子秘密充做女郎抚养。本该殿下成人后便归还本位，但皇后突然薨逝，不?曾将殿下身份公之于众，后来又因种?种?缘故，才将此事拖到今日。”<br />
倒没有人怀疑中书?令说假话，别的?事情还有可操作?的?余地，但男女之身总不?能变来变去。<br />
反正结果只要商矜是个皇子，中间这过程到底如何，也不?太?重要。<br />
何况事关先帝，为死?者讳，不?必深究。不?过结合中书?令的?话，一些老臣却也隐约可猜到几分。<br />
先帝虽然立薛氏女为后，却一直忌惮世?家?。何况薛家?的?女儿不?是不?好，反而是太?好了些，先帝这个原本不?起眼的?皇子登位也少不?了薛皇后的?周旋筹谋。<br />
若是帝后夫妻同心也算一桩美事，偏偏先帝与薛皇后早早离了心，先帝又独宠寒门出?身的?宸妃。<br />
彼时皇帝与世?家?本就隐约有水火不?容之势，这个节骨眼上，薛皇后与宸妃差不?多同时有了身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若是薛皇后诞下嫡子，登临东宫之位手?到擒来。<br />
皇帝不?愿意?自己的?继承人是世?家?的?傀儡，或许在?他心中始终有隐秘的?忧虑，皇后强势，嫡子继位也难免不?会成为摆设。<br />
所以得知在?宸妃有孕的?消息时，他迫不?及待下了旨意?，许给宸妃腹中未有定?数的?孩子东宫之位。<br />
至于薛皇后的?孩子，皇帝并不?希望他出?生。<br />
都?说虎毒不?食子，但以当年帝后间同床异梦、反目成仇的?情况来看，如果薛皇后公布商矜皇子的?身份，世?家?必定?会推着这个孩子与宸妃、与皇帝夺权，甚至是直接让这个孩子上位。<br />
不?论先帝为了宸妃，还是为了自己，都?不?会让薛皇后诞下的?皇子活上太?久。<br />
所以当年薛皇后平安诞下“公主”，东宫之位还牢牢握在?皇帝手?里，维系着表面的?脆弱平衡，反而是最好的?局面。<br />
中书?令年事已高，但声音仍中正平和。<br />
“清河殿下本就中宫嫡出?，若是为了争权，何需扶持一个幼子上位？”<br />
商矜确实没有必要这样做。<br />
但——<br />
不?代表这位清河殿下不?会这么做啊。<br />
一些臣子心里明镜似的?，姜回庭大概倒也没有说错。这位清河殿下比他那对父母都?要更随心所欲，行事手?段毫无顾忌。何况先帝驾崩这么多年，商矜都?没有公布身份的?意?愿，就足以说明许多事情。<br />
他们其实弄不?清这位殿下心里头的?想法。<br />
只是眼下倒也不?需要计较这些。<br />
相较致使先帝蒙羞的?许氏子、身份存疑的?宸妃之子，商矜的?身份倒是确凿无疑的?。<br />
商矜也有多年摄政的?经验，如今顺势登位也无不?可，省下许多风波来。<br />
一些中立派或是保皇党的?臣子已隐约偏向商矜。<br />
“中书?令所言有理。清河殿下本就是中宫嫡子，若非当年时局动荡，早该继承基业，如今登位也顺理成章。”<br />
中书?令不?答，只是问姜回庭:“姜尚书?以为如何？”<br />
“殿下的?身份，还真是令人意?外。”沉寂许久，姜回庭声线冰冷。<br />
“只是先帝立太?子在?前，殿下身份固然贵重，也该遵循孝义礼法。”<br />
“但此人身份存疑，姜大人何必固执己见……”有臣子劝道，但他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目光转向朱红门外，恰逢一道月光当空照下，映得那忽然转至眼前的?银白盔甲冷气森森。<br />
这是哪处来的?兵卒？竟然悄无声息！<br />
为首的?那张脸在?月色与灯火的?交织下终于勾勒出?百官们颇为熟悉的?模样，与姜回庭居然有五六分的?相似！<br />
和姜氏关系紧密的?臣子已经认出?，此人是姜回庭的?族弟，行五的?那位郎君。<br />
他手?中怎么会有兵权？<br />
姜五郎尚在?“养望”，还未步入仕途，那只可能来自于一人。<br />
百官视线纷纷转向姜回庭，却见他面无喜色，反而冷沉如水。<br />
他再度环顾四周，属于姜家?的?席位上空出?一道，一一数过去，少的?正是五郎那位新婚燕尔的?夫人。<br />
身披甲胄的?兵卒鱼贯而入，在?场的?多是文官谏臣，面对锋利的?刀枪个个屏气凝神，不?敢妄动，但神态间隐有愠意?。<br />
如果先前种?种?还能勉强归之于争权，但姜五郎一露面，就可以将姜氏今夜的?行径几近定?于谋逆。<br />
姜五郎疾步至姜回庭眼前:“长兄。”<br />
姜回庭瞥他一眼，没有再问为何他没有按计划等候，分明他此刻并没有下令让他入殿。<br />
姜五郎是他留下的?一道后路，不?到迫不?得已，他也不?想多动兵戈。<br />
但事已至此，当断则断。<br />
他正欲动手?，忽闻商矜嗤笑一声，露出?今夜来第一个鲜活的?表情，几分玩味几分嘲意?。<br />
“姜大人方才信誓旦旦对先帝一片衷心，原来不?过尔尔。”<br />
“在?下不?过以防万一。”事到如今姜回庭居然还能维持臣子的?做派，未免令人发笑——只是此刻没有人笑得出?来。<br />
他凝视着商矜，一如很多年前檐下细雪簌簌，他站在?皇城铺满雪的?砖石上凝视着削瘦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br />
“今夜惊变，让殿下和太?妃娘娘受惊了，夜寒风急，请殿下和娘娘到殿后去歇息吧。”<br />
他平静地说。<br />
随着他话音落下，很快有人冲上台阶，想要将他们带离这里。<br />
惠太?妃侧过脸去看商矜，对他摇头，她不?知道商矜是否还有后手?，但眼下不?宜轻举妄动。<br />
见商矜掀了掀眼皮，淡淡一颔首，似乎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惠太?妃正要松一口气，下一刻便见眼前白刃冷光闪烁，商矜从靠近的?兵卒腰间拔刀而出?，一线银白劈下，溅落的?血花热意?未褪。<br />
他执刀指向姜回庭，鲜血自刀锋滴落，冰冷字音犹带血腥气。<br />
“乱臣贼子。”<br />
“殿下怕是今夜醉酒糊涂了。”姜回庭目光一瞬不?瞬，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五郎，你亲自去请殿下到后面去歇息吧。”<br />
姜五郎愣了愣，低声向兄长说道:“长兄打算如何处置清河公主？”<br />
姜回庭掀起眼皮看他，瞳仁里的?冷意?让姜五郎心下一跳，他凝神片刻，正欲措辞，又闻得商矜再度开?口:“羽林卫之责本在?拱卫皇城，与姜氏串通勾结，罪同谋逆。”<br />
“不?过尔等受人蒙骗，情有可原，若是即刻缴械，可从轻发落。”<br />
“………”<br />
没有人动作?。<br />
“殿下自身难保，又拿什么来保证你说的?话呢？”姜回庭轻笑，笑意?流转，顷刻后敛成唇边一点冰冷杀意?，“清河公主混淆天家?血统，欺君罔上，今日臣便为先帝陛下清君侧！”<br />
商矜闻言不?以为意?，他立于大殿高台之上，广袖上的?暗纹在?烛火光晕里熠熠生辉，拂动间似刀刃冷光，不?可逼视。<br />
“你若要杀我?，早该在?今夜开?始便引刀兵，或许还能成事。可你偏偏又想要权力又要虚无缥缈的?声名，瞻前顾后，优柔寡断——”<br />
“殿下说这些，也改变不?了我?为刀俎你为鱼肉的?事实了。”<br />
姜五郎插话回道。<br />
商矜并没有回这句话，只是一直平视着前方，但他的?视线也没有落在?姜回庭身上，而是落在?殿外更远夜色更深的?地方:“萧照，你还在?等什么！”<br />
他话音掷地有声，那个名字甫一出?口时群臣俱是一惊，齐刷刷将目光投向殿外。<br />
淡淡的?血腥气顺着夜风送来，厚重脚步如踏在?诸人心上，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然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br />
清晰的?脚步声伴着骤然散开?的?浓重血腥气炸开?，身披银甲的?年轻将军提着一颗死?不?瞑目的?脑袋踏过门槛，那本欲黯淡的?烛光也忽然疯狂跃动起来，争先恐后映照那张熟悉的?、令人畏惧、甚至含了点漫不?经心笑意?的?面容。<br />
——南梁王世?子。<br />
即使他在?战场上声名赫赫，外族惧如修罗，但与这些安享太?平锦绣的?文官有什么关系？照样可以仗着“清贵”轻蔑评判只知道杀人的?武将——直到此刻之前。<br />
沉默比姜五郎到来的?时候更甚。<br />
只有薛宁璧明显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默默站到了祖父的?身后。<br />
萧照抬头，万千人中，只有他眼中的?那个人最显眼，一眼便能看见，而后再也移不?开?目光。<br />
他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商矜，唇边却绽开?极为放松的?笑，语气恭敬有加:“殿下没有命令，臣怎敢轻举妄动。”<br />
商矜垂眼，并未因为所来之人而分出?格外的?目光。但在?此刻，所有人都?明确地感知到这两人间有一种?隐秘的?联系。<br />
无论建立于利益还是情愫之上，都?足够彰显不?同。<br />
而姜回庭终于移开?了一直遥遥落在?商矜身上的?视线，他微微喟叹，似乎不?为萧照的?到来而惊讶。<br />
在?早发现萧照没有露面的?那一刻，他便已隐约有所猜测，而若要他自己亲自来选，他不?会在?今夜妄动兵戈，只是姜五郎已经受人蛊惑走出?这一步，他也只能顺着棋盘上唯一一条路走下去。<br />
唯一的?时机是在?萧照到来之前除去商矜。<br />
而他没有走到这一步。<br />
商矜说他优柔寡断其实没错。<br />
但人性就是这样，难以无欲无求。他相信，今时今日，换了萧照来决断，也会犹豫。<br />
——畏惧失去是凡夫俗子的?本能。<br />
姜五郎却没有他的?镇静，看到萧照手?里提着的?血淋淋的?头颅时，面色顿时煞白。<br />
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在?半个时辰之前还与自己谈笑晏晏，意?气风发，笃信今夜一定?能一举成事。<br />
羽林卫的?统领、姜氏的?同盟、并州望族的?长子，这么轻易地、甚至是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萧照的?手?上。<br />
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认知到萧照的?残酷与可怕。<br />
也从来没有意?识到他、乃至姜氏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br />
商矜与萧照，这两个人放在?一起，与从前所有酷烈的?帝王心术都?不?一样，世?家?势大，帝王权衡左右，不?会轻易赶尽杀绝，但对商矜而言，高高在?上的?世?家?杀起来也同草芥没有什么区别。<br />
姜五郎再一次望向了他的?兄长、姜氏的?希望所在?。<br />
但姜回庭只是慢条斯理地解下了发上的?玉冠，随手?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