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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尽荒畦<br />
圣人有训, 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br />
所以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再如何落魄也?要衣冠整齐,不可披头散发露于?人前。<br />
但长兄今日弃冠散发……姜五郎心绪茫然, 难道姜氏当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要遭遇莫大羞辱!<br />
姜回庭却不管四周一片惊骇的目光,脊背挺拔更甚从前——或许做臣子的时候总要谦逊恭敬, 折腰屈膝,如今反倒不必如此了。<br />
“事已至此,但凭殿下处置。”<br />
他甚至不必问萧照带来的足以遏制羽林卫的军队来自何方。<br />
那对他并不重要。<br />
他与商矜, 要么商矜败于?他手, 要么他死在商矜手上。<br />
从许多年?前开始,他便知道, 绝无其他可能。<br />
“长兄!”<br />
姜五郎不可置信惊呼出声?,除他之外, 其余在场的姜氏族人皆面有怨色的望向姜回庭。<br />
或许他们期待姜回庭再说点什么,比如将?罪责一力承担, 不要牵连族人,比如这一切都是?他一人所为,他们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br />
然而姜回庭的目光只是?冷漠地扫了过去。<br />
既然享受了他得?势带来的富贵, 自然也?要承担他失败的代价。<br />
也?没有人敢在此刻为姜氏求情, 就像不久之前没有人敢站在清河公?主身侧一样。群臣们明?哲保身, 事不关己。<br />
这是?一贯以来的道理。<br />
皇权与世家争斗多年?,世家废立皇帝, 却也?求娶公?主、拱卫天子;皇帝诛灭门?阀,同时也?纳望族女子为妃为后。<br />
而非这一场场斗争棋局上的人,只需要缄默不言等待最后的结果,亦或者压上身家性命进行一场豪赌。<br />
这一次也?不例外——至少本来该死这样。<br />
但萧照带来的那枚血淋淋的头颅, 却让不少人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br />
——是?血流成?河的前兆。<br />
然而群臣们只能继续沉默下去,否则,南梁王世子手里的刀锋会让他们闭上嘴巴。<br />
漫长的宴会终于?到了尽头,而长夜未明?。<br />
晋阳公?主从睡梦中醒来时被告知宴饮已经结束,博山炉燃起的香气渺渺,冲散夜风里的冰冷的意味。<br />
她?眨了眨眼睛,挑开帘栊,却见惠太妃、商矜,还有中书令与南梁王世子等人皆坐在一处。<br />
这可是?稀奇的场面。<br />
还是?商矜最先注意到她?:“这么快就醒了?”<br />
晋阳公?主快步走过来,挨着惠太妃坐下,“本来只想躲一会,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宫里好不容易才有次热闹的宴会,就这么错过了。”<br />
南梁王世子手里把玩一枚方寸黄金印章,闻言不由得?笑?了下:“今夜是?挺热闹的。”<br />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她?当然不是?什么迟钝的、不谙世事的深闺公?主,与商矜同出一脉的血缘注定她?对许多事情的反应有种近乎直觉的敏锐——只是?很多时候她?选择不去深想。<br />
在长辈的庇佑下做个安享尊荣的公?主,过与其他公?主没有什么两?样的一生,商蝉衣对此并无异议。<br />
惠太妃欲言又止,她?揉了揉眉心,今夜的事情实在是?太超出她?的预料,以至于?她?想向女儿解释都无从开口。<br />
商蝉衣体?会到惠太妃神色间的难处,从惠太妃身侧探出头去,眨眨眼:“外祖父怎么今夜也?来了?您病情好转了吗?”<br />
中书令笑?呵呵一点头:“人老了总有许多毛病,这点病也?不妨事。”<br />
看来是?不打算回答商蝉衣的问题。<br />
“我记得?二哥今夜宴会也?来了,怎么没有在这里看到他呢?”商蝉衣托住下颌,“你们不会要背着二哥商量什么坏事吧?”<br />
“二哥”指得?自然是?薛宁璧。<br />
商蝉衣在对同辈的称呼上一向随意,大部分时候也?跟着薛家的儿女喊薛宁璧。<br />
“你这丫头。”惠太妃哭笑?不得?,点了点她?的额头,“宁璧还有别的事情要忙,难不成?人人都同你一样领着俸禄却不干活?”<br />
“哪有这等事?”商蝉衣笑?吟吟反驳,“况且二哥有官位职责在身,我又没有,哪有什么朝廷大事轮得?到我去做!”<br />
“阿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br />
她?看向商矜。<br />
中书令也?看向商矜,轻咳一声?,若有所思:“别叫阿姊了,今后还是?叫阿兄吧。”<br />
“………”<br />
晋阳公?主眨了眨眼睛,再度唤了一声?:“阿姊?”<br />
只是这回的语气多了几分犹疑。<br />
惠太妃握着她?的手,心道这消息对她?来说还是?太忽然,任谁发现自己不过错过了一场节宴,喊了这么多年的阿姊就突然变成了兄长,也?会一下子难以接受。<br />
但她?不愿商蝉衣因此与商矜生出芥蒂来。<br />
商蝉衣盯着商矜的脸看了好半晌,才意识到他穿的衣物和今夜第一次见他时已经不是?同一件,先前那件更偏向公?主的仪制,华美异常,为了遮掩某些特征故而分外宽大,如今商矜所穿的这身却要合适得?多,也?更容易看出来他身量绝非女子。<br />
只是商矜从前也做男装打扮过,商蝉衣这才没有反应过来。<br />
她?慢吞吞喊了一声?:“阿兄。”<br />
这称呼对她?来说有点新奇,她?一连念了几声?,才歪歪头,注意到一边的萧照:“既然阿姊是?阿兄,那么南梁王世子岂不是?成?了我的嫂嫂了?”<br />
惠太妃和中书令俱是?一顿。<br />
商矜失笑?。<br />
萧照却来了兴致:“这得?看你阿兄给孤什么名分了。”<br />
“当日赐婚,不过玩笑?尔尔。如今阿矜身份大白天下,往日的赐婚也?自然不能作?数。”惠太妃道,“阿矜做不了南梁王世子妃,世子也?做不了皇妃,否则岂不是?阴阳逆乱,乾坤颠倒——”<br />
她?看向商矜平静无波的脸色,“不如此事就此作?罢,各归本位。”<br />
若两?情相悦也?算一段佳话,可南梁王世子的心思昭然若揭,商矜的想法却暧昧不定。<br />
惠太妃自然向着商矜,她?说出这一番话,若是?商矜想保留婚约,拒绝她?的话便是?,若是?商矜不愿,正好顺着台阶下解除婚约。<br />
萧照唇边依旧含笑?,声?调比以往还要更轻柔几分:“殿下也?是?这么想?”<br />
商矜只是?轻声?对商蝉衣说:“你方才说你没什么官职,既然这样,过了年?节,就到吏部去做事吧。”<br />
商蝉衣发出一声?短促的“啊?”<br />
“你不是?念着你二哥,眼下正好去找他传授处理吏部事务的经验。”商矜慢条斯理地补充。<br />
晋阳公?主看看他,又看看萧照,没有问商矜到底是?什么意思。<br />
——现在可不是?问话的好时机。<br />
吏部一向是?姜氏的地盘,即使是?薛氏和商矜也?插不进手太多。<br />
但商矜安排她?去处的时候举重若轻,仿佛并不顾忌姜氏。这令晋阳公?主非常好奇,今夜的晚宴上究竟出了什么变故,导致姜氏骤然失势?<br />
她?阿姊……不,阿兄为她?指明?这一点,是?希望她?将?好奇心转向姜家吗?也?许他与南梁王世子要谈及一些她?不能涉及的问题。<br />
晋阳公?主仍旧很好奇,她?弯了弯眼睛,挽住她?母妃的手:“母妃陪我一块儿过去吧。”<br />
反正阿兄的婚事总是?会有个结果的,她?耐心等一等就好了。<br />
不要惹恼了阿兄。<br />
她?并没有拉上中书令,外祖父称病而又忽然出现,意味着某种不同寻常的信号,他的到来,一定是?为了极为重要的事情。<br />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头某种忧虑一闪而过,很快被她?抛之脑后。<br />
如果她?非要坚持留下来,就会发现自己的直觉其实是?对的。<br />
………<br />
中书令看向暖阁内留下来的两?人,才貌相宜,确实是?极为登对的一双璧人。<br />
只可惜白璧有瑕、美中不足。<br />
倘若南梁王这一代有个女儿倒好了。这念头只一闪而过,旋即被中书令在心底否认。<br />
南梁王府出过后妃,天家也?曾下降公?主,但血脉里流淌的野心不会因姻亲而消失。万物有道,或许天意已经做出最好的安排。<br />
他捻了捻胡须,决意不再为此事忧虑——他这一生为黍离之悲、社稷之重,儿孙晚辈、家族基业牵挂,如今壮心暮年?,只希望一切平顺,不起波澜。<br />
“要不等我这个老人家说完事情,再去谈论你们小儿女的情意?”中书令笑?眯眯地开口,“我这把老骨头可撑不了那么久。”<br />
“孤在外面等候殿下佳音。”萧照退了一步,往外走去。<br />
中书令见此开门?见山:“殿下身份已大白于?天下,国不可一日无君,还望殿下及时登基,以安臣民之心。”<br />
“我会着手此事,外祖父不必担心。”<br />
“殿下登基之后,意欲如何处理南梁王世子的事情?萧照乃南梁王独子,先帝这一脉除了你也?再无其他血脉,若你决意,此事亦该早做考虑。”<br />
他并不要商矜的回答,很快又说起下一件事情来:“此外,殿下打算如何处理姜氏?”<br />
“国朝自有律法定夺,您不必担心。”<br />
中书令:“律法?以姜氏之罪,株连三族不为过,但亦有旧例——刑不上大夫,士人重罪亦可免死。殿下意欲按哪一条律法?”<br />
“………”<br />
“您这是?希望我如何处置?”商矜反问。<br />
中书令混浊的眼珠转动,将?目光凝在他弧线分明?流畅的脸上,完全长成?的青年?彻底褪去年?少时的稚嫩,与一位真?正的帝王越来越像——颂如教导这孩子时,恐怕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养出一位承载她?野心与希冀的帝王出来。<br />
也?确实如她?所愿了。<br />
这孩子,其实也?是?他从牙牙学语看大的。<br />
“世家同气连枝,姜氏姻亲、门?生遍布朝野,如果责罚太过,恐怕会令这些人唇亡齿寒。如今的时局,不宜再动荡。”中书令叹息,“净秋托商队给我寄了一封信。”<br />
商矜挑了下眉头。<br />
“你以为你的身份是?谁告诉我的?”中书令见此轻哼一声?,“你母后生前将?你的的身份瞒得?死死的,这么多年?我都不敢怀疑她?居然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若非净秋来信……没想到这么多年?后再收到她?的消息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br />
他可以玩弄权术,权衡帝心,却拿自己这些晚辈毫无办法。<br />
“我不问你们究竟在做什么,毕竟她?离开薛家那日,要我当她?真?的死了,那死了就死了吧,只要……”他顿了顿,话音一转,“净秋素来聪敏,少时也?常常出入宫中,与你照面,不知她?是?自己猜测出你的身份还是?颂如有将?此事告知于?她?。”<br />
“秋姊一向聪敏果断。”商矜神情缓和了几分。<br />
她?虽然不在京中,但控鹤司的耳目随她?取用。以她?的聪慧,恐怕早已料到京中局势有变,所以才去信告知薛家自己的身份,以期让中书令在商矜面前展示薛家的诚意。<br />
“但她?信中应当不止提及此事?”<br />
“是?。”中书令眼底浮现一丝担忧,很快被掩下,“净秋说边境恐有不宁,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望你留有转圜余地,否则岂不是?给外敌可伺之机?”<br />
商矜忽然笑?了一下。<br />
“您认为姜家难道不知道北境不宁吗?”<br />
“与其等这根刺不知什么时候会扎到我的手,不如先将?这根刺拔掉,免受其害。”<br />
他口吻十?分冷淡。<br />
中书令作?为他的外祖父,有长辈对晚辈的舔犊之情,但他也?是?同气连枝的世家中的一份子。<br />
可惜,世上哪有能处处尽如人意的办法?<br />
“………”<br />
中书令看他半晌,良久沉声?开口:“既然如此,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br />
商矜不答,又追问:“秋姊信中只写了这些?”<br />
信中劝导虽然足见她?对薛家的担忧,但不足以让她?不顾风险,一定要以并不十?分稳妥的方式送出这封信。<br />
商矜皱了下眉头。<br />
何况控鹤司的耳目任她?取用,商矜不会在意她?和薛家通信,但她?避开了控鹤司……能让她?涉险的缘由,只能是?出在控鹤司内部了。<br />
控鹤司内部传递消息的方式十?分复杂,往往同时需要几个人手中的线索才能拼凑出完整的密信,但北境越京千里之远,难免力有不逮。<br />
特别是?北境,控鹤司的探子有意无意避开了南梁王府的势力范围,只有单向传信、身份极为隐秘的细作?。为薛净秋传递消息的人手几乎都是?辽西王府那一条线上的人。<br />
那条线恐怕出了一点问题。<br />
“还有一桩事情。”中书令正色,“不过这桩事情用的是?你们小辈之间的暗语,我让听舟看了究竟写了什么——”<br />
薛家这一辈的儿女在少年?时自创过一种简单的密文?,最开始本来是?为了学堂念书传递消息不被夫子发现而创造。薛家在这方面并不苛刻,中书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br />
不过已有许多年?没有再见这种密文?了,风流云散,故人的面貌音容也?逐渐成?了难追忆的旧梦。<br />
“这看来不是?个什么好消息。”商矜平静地接过话,等着中书令和盘托出。<br />
“柔然王想要求娶公?主。”<br />
商矜看到中书令的脸色,瞬间明?白对方想求娶的公?主必然不是?皇家随意封了头衔的女子,而是?真?正的天家公?主。<br />
无论对方本意是?什么,众所周知,如今朝野上下只有一位真?正的可以许嫁的公?主。<br />
晋阳公?主商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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