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常人略低的体温透过手掌传来,不是那种炙热,而是一种温柔的温度,像微光穿透寒夜,安静而又奇异地,让人安心。<br />
“你现在压力太大了,不要着急。”<br />
玛尔握着他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你不是一个人,不需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br />
掌心中的手指冰凉,一看就是长时间攥紧、血液不畅导致的。<br />
他看着他白得发青的手指,心疼的合上掌心,轻轻地帮他揉搓,动作细致而温柔。<br />
“菲尼尔绝对没有安好心,”他一边帮他按摩指尖,一边分析,“我们从教会停尸房出来时,他就正好在那里,还和艾摩斯站在一起,”<br />
“奇迹神教是南国的国教,没有他们的支持,他根本不可能在霍普市辖区立足,更别说坐稳公爵的位置。”<br />
“说不定他也是邪神的信徒、奇迹神教的拥趸者,而他接近你的目的,就是为了控制你,然后将你作为献祭品,献给邪神。”<br />
“瑞基,你不要怕,”他握紧瑞基的手,语气沉稳坚定,“我知道我们现在很弱小,但我们不能放弃,”<br />
“我们一定可以逃出去的。”<br />
“还有一晚上的时间,给我点时间想一下,我会想出办法的。”<br />
瑞基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正在耐心安慰自己的人。<br />
水晶灯的光辉洒下,将他俊朗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br />
温柔,聪慧,平和,善良。<br />
玛尔穆恩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br />
明明是被迫与自己结下契约,不得不踏上这场未知的旅程,起初虽然生气抵触,但在被威廉告知他们此行的目的后,义无反顾地选择配合加入。<br />
一路上,他不仅出谋划策,帮他渡过难关,甚至在最危险的时刻,不惜以身犯险,顶着被艾摩斯那疯子盯上的危险,也要救出自己、带着自己突围。<br />
他完全可以利用契约的规则,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然后等契约自动消失后离开。<br />
可他并没有。<br />
如今,他们同样困在菲尼尔的掌控之下,头顶悬着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br />
按理说,他们承受的压力应当无异,甚至作为一个毫无身世背景的凡人,玛尔所面临的危险和压力只会更大。<br />
然而,他不但没有流露出半分恐惧,反而还看出了自己的脆弱,并且温柔地安慰他、照顾他。<br />
这简直是……<br />
太讨厌了。<br />
瑞基猛地抽出手,站起身,后退了几步。<br />
他抱着手偏开头,眼神闪烁,不敢和玛尔对视。<br />
“……瑞基?”<br />
掌心骤然空落,好像有什么东西也从心里被连根抽走。<br />
玛尔怔怔地抬头,“你怎么了?”<br />
“你对菲尼尔的推测,全都是建立在他是我们敌人的前提下。可如果……他其实不是我们的敌人呢?”<br />
玛尔眼睛睁大,像是不敢相信他竟然会这么说。<br />
“我累了,”<br />
瑞基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冷静而疏离,“先休息吧。”<br />
说完,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卧室走去。<br />
“——等等!”<br />
玛尔猛地起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焦急道:“你怎么了?这是什么意思?”<br />
难道……<br />
“你决定接受菲尼尔的帮助了?”<br />
瑞基没有回头,但他不用看,也能想象得出玛尔此刻震惊中掺杂着愠怒的表情。<br />
只是,他有自己的考量。<br />
作为梅西耶世界的最后一名活着的王子,魔瑞寇绝对不会放过自己,<br />
即使他们成功逃出去了,还救出了威廉和蒂瓦,接下来前往幽暗地域的路程也将会无比艰险。<br />
而且,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br />
现在就直接和菲尼尔撕破脸,只会让局势变得更加被动,对他们一点好处都没有。<br />
反正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死,那还不如赌一把,<br />
要是菲尼尔真的帮他们把契约解开,那至少玛尔就能脱身自由,怎么算都不亏。<br />
从一个商人的角度来看——接受菲尼尔的帮助,把玛尔摘出去,自己留下来和他虚与委蛇,见招拆招,才是当下利益最大化、风险最小化的做法。<br />
况且,像玛尔穆恩这样的好人,<br />
就应该带着攒好的积蓄,回到遥远东方的家乡,安定下来,买一块地,建一座房子,娶一个贤惠貌美的妻子,养一群可爱的孩子,<br />
而不是受自己牵连,然后白白丧命。<br />
瑞基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在光影中投下一层微微颤抖的阴影。<br />
接着,他手腕用力,一点一点地,将自己被对方握住的手,坚定而决绝地抽了出来。<br />
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是令自己都感到心颤的冰冷与无情:<br />
“对。”<br />
“我会想办法,让菲尼尔为我们解开爱约,然后——”<br />
“和他结盟。”<br />
第57章 推开<br />
“……什么?!”<br />
玛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醇厚,像暴风前夕的雷云,酝酿着狂怒,却被死死克制住,只剩下厚重的沉静。<br />
见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他一步步走近他,缓缓地、逐字逐句地重复道:“瑞基,你疯了吗?”<br />
“为什么在明明知道他很危险、而且极其不稳定的情况下,你仍然选择相信他?”<br />
瑞基咬牙,垂在身侧的手掌握起又松开,嘴唇蠕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br />
说实话,虽然一开始他们的相识并不愉快,<br />
但这一路下来,他心里除了他救了自己的感激外,还很欣赏他。<br />
他真的不想说出伤害药师的话,他希望他们能够成为朋友。<br />
但看玛尔现在的态度,还有他对他人品的了解,<br />
他是不会同意他用自己来换取他的自由的。<br />
该怎么劝,才能让他不再追问,接受菲尼尔为他们解开契约?<br />
但感觉不论怎么解释,对方都不会接受的。<br />
算了,他不想想了。<br />
等明天契约解除了以后就好了。<br />
“我觉得我说得已经够清楚了,没有必要再重复一遍。”瑞基烦躁地揉了揉额头,“……就这样,我先去休息了。你也早点睡吧,晚安。”<br />
说完,他低下头,逃也似地往卧室走去。<br />
然而刚走到卧室门前,突然一股力将自己向后拉扯,整个人向后飞去,撞进了一个温凉的怀抱。<br />
是魔法契约——<br />
玛尔竟然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就这么看着他被拽回来。<br />
然后,两只有力的手臂接住了他,将他牢牢地圈在了怀里。<br />
“瑞基……”<br />
低沉的男声贴着颈后传来,磁性醇厚的嗓音带着一丝发紧的沙哑,让他的心忍不住漏了一拍。<br />
“不要赶——”贴在身后的人胸膛颤抖,好像他得用尽全力,才勉强将口中的话吐出,<br />
“不要留在这里,跟我走……我们一起走……”<br />
他的声线极其不稳,听上去竟然有几分破碎,<br />
“你听话,好不好?”<br />
在这一瞬间,瑞基几乎要以为他要说的是——<br />
不要赶我走。<br />
“你不能留在这里,”玛尔近乎哀求地喃喃,“会有危险,你会死的……”<br />
“信我,你一定要信我……”<br />
瑞基心跳如雷,扭动身子尝试挣脱,却发现对方实在太用力了,自己竟然挣脱不开。<br />
“玛尔穆恩,你放肆——”<br />
无奈之下,他只得咬牙低吼道,“放开我!”<br />
身后人没有反应,显然没有想要放开他的想法,甚至箍在他腰间的手臂还收得更紧了。<br />
“药师,你……你别这样,”他有些无奈,一边挣扎一边劝道,“讲道理,你解开契约、和我分道扬镳,有哪点不好?”<br />
“没有……没有哪点不好。对我来说,甚至是最好的选择,”身后人听完,颤抖了一下,然后低低地说,“但对你来说,哪点都不好。”<br />
“瑞基,我不能……我不想要这样。你不能有事,我不允许。”<br />
瑞基听了他这番像耍赖一样的话,顿时哭笑不得。<br />
果然,以穆恩先生的聪明程度,早就看穿了自己的打算。<br />
而他现在,正在担心自己。<br />
圈着自己的怀抱坚实而沉稳,瑞基感到鼻子有些酸。<br />
难怪那些话剧与诗词里,主角总会义无反顾地爱上那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人;为那个在他最脆弱时伸出援手的朋友赴汤蹈火,哪怕粉身碎骨。<br />
因为被人真心实意关心的感觉,实在是……<br />
太温暖、太美好了。<br />
而他也终于理解,那些故事里,为什么总有那么些桥段——亲密之人明明一心为主角好,却偏要狠下心说出最冷酷的话,让主角黯然神伤,最后含泪离去。<br />
不是因为他们不在意,而是因为……有时候,真的没有两全的办法。<br />
你说出真话,对方反而会更坚定地要与你并肩同行;只有用最伤人的话,把他推开,才能把他推到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