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老往前迈了一步。<br />
他的个子不高,甚至应该说他是一个实打实的矮子,但这一步迈出去,他身上的气势瞬间像一座山压下来。<br />
“年轻人,你破了蕎婆的蛊,有点本事。”老头的眼睛微眯著像两颗钉子,上下打量著李玄都。<br />
“但蛊术这玩意儿,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的医道灵火能烧藤蔓,能烧这个吗?”<br />
他说著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起初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很快他掌心的空气居然肉眼可见的开始变稠。<br />
“这叫万妄噬道蛊。”老头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听说过吗?”<br />
李玄都没说话,只是盯著岩老的掌心。<br />
“你当然没听过。”老头收回手,负手而立,姿態高傲。<br />
“这蛊不噬血肉,不吞灵力,专吃一样东西,道念。你的执念,你的初心,你对某个人的爱意,你对某件事的坚持,它会吃得乾乾净净。”<br />
蕎婆在旁边擦了一下嘴角的血,声音沙哑,看向李玄都的时候,嘴角带起一丝残忍的笑意。<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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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岩头的万妄蛊,养了六十年。他这辈子只出过三次手,每一次,对方都废了。”<br />
说到这里,岩老嘴角的笑意更盛了。<br />
蕎婆的眼底更是闪过一丝光。<br />
“我还记得上一次是十五年前,一个修行六十年的散修,道心坚如磐石。可中蛊之后,三天之內,就自己废了自己的修为,说活著没意思。”<br />
岩老笑著点了点头,略带深意的看向李玄都。<br />
“情根深种者,最易败於此蛊。执念越重,爱意越深,道心崩塌得越快。”<br />
“你既然钟情於红狐,那你就要明白,这份执念就是你的断头路。”<br />
说完,只见岩老轻轻吹了一口气,掌心的东西好像飘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变化。<br />
但李玄都的眉头皱了起来。<br />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像是被羽毛挠了一下心口。<br />
然后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隨即就是铺天盖地的疲倦感。<br />
脑海里也突然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br />
“你不该来的,李玄都。”<br />
这声音是他的,但语气不像他,语调软绵绵的,显得格外的丧气,颓废,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br />
“你来了又能怎样?你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你配不上她。”<br />
那声音继续响著,李玄都的手垂了下去。<br />
“你不该来。你不该救她。你不该喜欢她。一切都是徒劳。你救不了她,你救不了任何人。”<br />
那声音越来越重,一声一声砸在李玄都的心口上。<br />
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 岩老的眼睛亮了。“中蛊了。”<br />
蕎婆也鬆了一口气。<br />
苍蔓没说话,一双异瞳死死盯著李玄都的脸。<br />
李玄都的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响。<br />
“你配不上她。你看看你,一个野路子医生,没有家世,没有背景,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她凭什么喜欢你?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帮她?”<br />
“闭嘴。”<br />
李玄都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但岩老听见了。<br />
“闭——嘴。”<br />
他的声音大了一些,牙齿咬著,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br />
“没用的。”岩老捋著鬍子。<br />
“万妄噬道蛊吃的就是你的执念。你越挣扎,执念越深,它吃得越快。”<br />
“你越在意她,你的道心崩塌得越快。放弃吧,趁著还有一口气,自己走。我饶你一命。”<br />
李玄都的头抬起来了。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瞳孔还是亮的。<br />
这次他看向的是岩老。<br />
“你说——这蛊吃的是我的执念?”<br />
“对。”岩老得意的点了点头,他坚信自己的蛊能吞噬一切执念。<br />
“那要是——我的执念比它吃得还快呢?”<br />
李玄都勾起一抹笑,这笑让岩老心里咯噔一下。<br />
李玄都闭上眼睛,將右手抬起来,搭在自己左手的寸口上,和刚才一样,他又在给自己號脉。但这一次不是號气血,是號心神。<br />
“所谓医道——治身,也治心。”<br />
李玄都缓缓睁开眼,眼神清净无波。<br />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寧。”<br />
他开始低声呢喃起清心咒,这咒不为任何人所念,为的只是自己。<br />
隨著咒落,李玄都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br />
但这次这个声音开始变得激进了,他不再是颓然的语气,而是变得怒气冲冲。<br />
“你骗得了谁?你根本放不下她——”<br />
“我为什么要放下她?”<br />
李玄都睁开眼,他开口打断心底的声音。<br />
“我喜欢她。这確实是我的执念,但这不意味著你能吞噬了我的一切。”<br />
“我的道心,不是你能吃掉的。” 说完李玄都伸手在空中画了一道符,正是太上清心印。他伸手將符一把拍在自己的心口。<br />
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开始变了,从声嘶力竭到无能为力,然后再到几不可闻。<br />
李玄都的嘴角翘起来,他抬头看向岩老,眼神清明。<br />
“既然你的蛊吃的是我的执念。那我就给它无数的假执念让它慢慢消化。”<br />
“假执念……”<br />
“可…你对红狐的感情——”<br />
岩老的声音有点发紧,“我的蛊明明吞噬了你……我能感觉到你的那份感情確实弱了……”<br />
“弱了,不代表没了。”李玄都打断了他的话,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br />
“有些东西在这里,动不了。至於你的蛊虫……”<br />
下一秒岩老的脸色变了。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掌心。<br />
那颗无形的万妄蛊母虫,正在剧烈颤抖。<br />
“怎么可能……你反噬了我的蛊?”<br />
“不是反噬。”李玄都往前走了一步,“是餵太多了。你的蛊吃不下我的执念,撑破了。”<br />
岩老的身体晃了一下,嘴角渗出一丝血。他往后退了两步,语气里都是痛心疾首。<br />
“那可是六十年的万妄蛊……”<br />
蕎婆的脸也白了,她看了眼李玄都,嘴唇忍不住哆嗦起来,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br />
苍蔓的异瞳眯了一下。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岩老前面。<br />
“你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