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君臣相见,天子披衣<br />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br />
虽然时间並不是傍晚,野渡口出发的小舟下,河水也不在潮汛的时候。<br />
但李明夷望著乌篷外飘摇的雨丝,心中莫名浮出这诗句。<br />
乌篷內,谭同、康年等人面面相覷,想到马上就可以“面圣”,心中难免涌起激动。<br />
同时,对这个强大而神秘的年轻人的警惕心也大幅减少。<br />
虽说对方冒险劫狱,本就表明了立场,但五君子终归不是幼童,知晓人心诡诈,不可能毫无根据,凭一面之词,就信了对方。<br />
万一是胤国趁机作乱,救他们呢?这也是说不准的事情。<br />
而这个“封於晏”似乎有意打消他们的顾虑,主动提出带他们前往面圣。<br />
“这位————封大人。”<br />
谭同深吸一口,沉淀情绪,恭敬地朝他拱了拱手:“我等囚禁於牢狱中许久,对外界並不了解,可否恳请你为我等说一说这段时日,外界的变化?”<br />
康年、杨敬业等人也赶忙期翼地望过来。<br />
李明夷收回视线,居高临下俯瞰他们,轻轻頷首:“可以。”<br />
他想了想,从政变日之后开始讲起,没有提及景平皇帝行踪与经歷,也没提及自己拉拢臣子的过程。<br />
他只说了天下大势,说了四路大军奔向各地州府,说了殷红玉的红袖军於剑州的反抗,说了大云府的边南大都督吴珮被加封为王————<br />
而谭同等人越听,他们的一颗心便越沉重。<br />
江山破碎,神器易主。<br />
大势如滔滔江水,难以逆流。<br />
李明夷无意美化什么,毕竟这些事他们很快也会得知。<br />
不过在观察到几人落寞悲凉的神色后,他还是话锋一转:“虽是如此,但景平陛下仍於危局之中,收拢诸多重臣旧部,在进行著抵抗与营救。<br />
就如偽帝此番之所以要杀诸位,起因,也是因我们成功刺杀了叛贼范质。”<br />
“范质?宰相范质死了!?”谭同等人大惊。<br />
李明夷点头,简略说了下庙街刺杀案,听完后,五人不禁浮现畅快之色。<br />
“好哇!杀的好!范质老贼,我早知他乃国之蛀虫!当杀!”御史杨敬业讚嘆。<br />
“天地有心诛周贼,但迟数月取人头!”喜欢吟诗的康年拍著大腿,兴奋道,“我在狱中所作诗句应验了!”<br />
其余人也不禁振奋,於脑海中幻想著杀贼一幕,顿觉爽快。<br />
而得知范质正是眼前这位封大人亲手所杀,谭同整理囚衣,拱手正色道:“封大人为国诛贼,为吾辈楷模!”<br />
其余四人也忙拱手行礼。<br />
李明夷坦然接受,笑了笑:“诸位大人客气了,我只是奉命行事罢了。<br />
接著,谭同等人又问起了一些更具体的事,有些李明夷解释了,有些如涉及文允和、 谢清晏等人的,他並未解答,只说:“等诸位面见陛下,自然知晓。”<br />
乌篷船顺流而下,说话间,很快从支流拐入主河道。<br />
“快到了!”驾驶船只的柳家家僕说道。<br />
几人停止交谈,只见远处灰濛濛的天地间,几艘“运河级”大船停泊於河水中。<br />
那是从京城码头出发点的印书局下属的船只。<br />
不定期从京城出发,將印书局的书册运送往各地府城,是连接中山王府下辖商路的工具。<br />
此刻,这几艘大船上,用木箱子与防潮的材料装著一箱箱的新刊印的《西厢记》。<br />
按照计划,五君子將以货物,藏入这些船只中,在柳景山亲信的庇护下,逃亡外地。<br />
“诸位大人,先更衣吧,你们如今的打扮太扎眼。”<br />
李明夷指了指船舱內准备好的衣服道。<br />
五人应声,也不避讳什么,飞快脱去血淋淋的囚衣,换上寻常客商的衣帽。甚至还有不少假鬍子,也贴在脸上。<br />
这时候,小舟缓缓靠近了其中一艘大船,大船上早有人等待,放下梯子。<br />
接引几人上去。<br />
这艘船早上便准备出发,因而船上的人並不知道登船几人的身份。<br />
反正运河上夹带一些有特殊任务的人本就並不罕见。<br />
等几人上了船,那名柳家家僕解释了下船舱的分区,便匆匆离开了。<br />
李明夷看向五人:“我先去通稟陛下,诸位大人在此等待。”<br />
他又看向同样於船上披上蓑衣,遮住了身上血跡的温染,凑过去低声耳语几句。<br />
然后他逕自离开了。<br />
过了一会,温染忽然道:“请跟我来。”<br />
说著,她走在前头,领著惴惴不安的五人走下甲板,从梯子下去,来到了船舱中后部,存放货物的舱室外,指了指舱门:“请吧。”<br />
顿了下,又解释道:“我与封於晏会在外头放风,但也请儘可能放低声音。”<br />
“我等晓得!”<br />
谭同点头,率先走向舱门,细雨打湿了这位曾任职汴州、东临二府知府的大臣的头髮,冲刷著他苍白消瘦,却双目炯炯的脸庞。<br />
这一刻,五人缓缓走向舱门,只觉步履突兀变得无比沉重。<br />
对於景平小皇帝,他们的印象其实並不深。<br />
记忆中,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不喜出风头,略显孤僻,学业一般,肉体凡胎,似乎除了身份尊贵外,並无亮眼之处。<br />
先帝驾崩后,他们这些被“拋弃”的人,其实心气也消磨不少。<br />
毕竟力图中兴的文武皇帝都失败了,仓促登基的少年天子,怎么想也难以令人指望上0<br />
这或也是叛军攻城时,八君子中两个选择殉国的原因—看不到希望了。 不过,谭同等人也並非完全绝望,天子年少,庸碌平平————也未必全然是坏事。<br />
只要天子肯听他们的话,他们还年轻,大可以一起將如范质那等人熬死,而后————时间总归很多。<br />
可一场政变打破了计划。<br />
他们曾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画上了句號,在早上吃断头饭的时候,已总结好了这一生。<br />
不甘、遗憾、愤慨————<br />
可却不料,过去的短短半天,一切再次改变。<br />
他们活著出了城。<br />
他们以为的需要他们去拯救的无能的小皇帝,反过来拯救了他们。<br />
並於绝境下,做出了这么多事,委实令人刮目相看。<br />
真也?梦也?<br />
谭同心臟狂跳,抬手按在舱门上,缓缓推开。<br />
昏暗的光线从门后照了进去,他们看到了堆满了货箱的舱室,只有一小块空地。<br />
而就在这空地的中央,正有一个少年单薄的身影盘膝背对著他们。<br />
少年披著低调的暗色绸布衣裳,头髮披散著。<br />
听到声音后,他撑著船板站起,转回身躯来,露出了一张谭同等人无比熟悉的面孔。<br />
五人怔住。<br />
是真的。<br />
是活生生的景平陛下!<br />
下一刻,景平皇帝脸上绽放出欢喜的笑容,他快步走上来,同时脱掉了身上的外袍,披在为首的谭同湿淋淋的肩膀上:“诸位爱卿,你们————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