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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br />
“陛————陛下————”<br />
乾燥的衣裳藉由天子的手,披在了湿冷的肩头,舱门外吹进来的斜风细雨依旧。<br />
可谭同却一点都不觉得冰冷了。<br />
他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年皇帝,確认无误,是景平陛下无疑。<br />
而对方为自己披衣的举动,更令他冰寒许久的心底迸发出一股汹涌的暖流,仿佛过去几个月的折磨与囚禁,压抑的一切情绪,都有了出口。<br />
这一刻,谭同浑身颤抖著,眼眶竟发红,隱有泪水落下。<br />
他从不是个有泪轻弹的人,作为文武皇帝最为器重的“丙申八君子”之首,在数年前,文武皇帝身体还硬朗的时候,他曾作为皇帝最锋利的矛,狼狠地刺向了地方。<br />
面对著地方上无穷的阻力,谭同冷硬的像是块亘古不化的石头。<br />
再难的时候,他都不曾流泪,可此刻,这个饱受摧残的男人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下。<br />
“陛————陛下————臣等————”<br />
李明夷摇头:“爱卿进来说话,外头风大雨冷。”<br />
说著,他將谭同推向里头,又握住了吏部康年的手,然后是御史杨敬业、枢密院的林章、刑部的刘云之————<br />
李明夷关上舱门,將风雨挡在外头,而后拉著几人,让他们坐在这狭小的货仓空地上。<br />
接著,李明夷开始检查他们的伤势,看到那遍体鳞伤的疤痕,他险些哽咽:“诸卿受苦,朕之罪也!”<br />
“陛下————”其余四人也动容了。<br />
哪怕眼前的天子並非他们最熟悉的先帝,但在这个礼法森严的时代里,君是君,臣是臣。<br />
少年天子以君王身份,做到这一步,就足以令他们感动。<br />
而接下来,令他们更为动容的一幕发生了。<br />
只见李明夷从货仓一角,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包伤药、绷带、盐水等物。<br />
而后不容分说,不许推辞,擼起袖子,竟当场为五人清洗伤口,包扎伤势。<br />
“陛下不可————”<br />
“臣等浊晦之躯,岂能————”<br />
“这有失礼法,有失礼法啊!”<br />
李明夷闻言,却只摇了摇头,似乎苦笑了下,迎著几人的注视:“如今朕已丟了江山,你我等人,空有君臣之名,又何必拘泥什么礼法?莫要动,莫要喊出声”<br />
他拧开瓶子,將盐水洒在康年的伤口上,后者死死咬住牙齿,闷哼忍耐。<br />
伤口虽痛,却远不如狱中酷刑,於他们而言,更早不算什么。<br />
而看到少年天子专注为他们处理伤口的模样,谭同等人眼眶红了,一股久违的热血涌遍全身。<br />
依稀间,在景平的脸上,看到了驾崩的先帝的模样。<br />
记得,先帝年轻时,眉眼也是这般。 每个人脑海里,当年先帝屈尊降贵,提拔、委任寒门出身的他们的记忆,疯狂涌上心头。<br />
恰如当年。<br />
不!<br />
哪怕是文武皇帝,都远远不曾做到这一步!<br />
陡然间,谭同等人心中有所明悟。<br />
他们明白了,为何山河破碎下的绝境中,逃难中的景平皇帝仍旧能聚拢起一批人,为他出生入死。<br />
“陛下已承先帝气魄也!”五人心头同时冒出了这个念头。<br />
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等人过往对小皇帝的印象全然错了,心底不由腾起希望来。<br />
可很快的,他们又想到了如今的局势,那如火山岩浆般热烈的情绪,又冷了下去,只余悲凉。<br />
若如今仍是大周,有如此新帝,有他们“八人”效力,何尝不可再造中兴?<br />
可————一切都晚了。<br />
舱中不可能仔细处理伤势,李明夷只將最重的一些上了药,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放下药瓶,扫视一张张沮丧悲凉的脸孔,自嘲道:“诸卿大难得脱,如何这般悲哀?莫不是朕如今处境,令诸卿失望了。”<br />
此话一出,眾人变色,忙正色,就要站起身行礼:“陛下,我等不是————”<br />
“臣等何敢?”<br />
“陛下落难,是臣等无能————”<br />
李明夷见他们惶恐模样,笑了笑,他盘膝坐在地上,招手道:“既然不是,那就都坐下说话,莫非要朕仰著脖子与你们交谈?”<br />
“啊————”<br />
几人这才意识到失礼,赶忙又纷纷坐下,也都盘膝,在这小小的货仓中,君臣六人,围坐成了一圈。<br />
李明夷笑道:“时间紧迫,朕也无法与你们长久接触,便省却那些寒暄话语了,来的路上,封於晏可与你们说了情况?”<br />
谭同点头,这位面庞坚毅的大臣道:“封大人他们出生入死,將我等冒险救出,殊为不易,路上已说了如今大概局势。”<br />
李明夷点点头,嘆息道:“赵贼势大,朕早就想营救你们,可惜————”<br />
康年摇头,这位出身诗书大省的文人没有再吟诗,而是道:“是臣等拖累陛下,涉险营救,幸而如今脱困,仍可以残躯,为陛下效力!与贼子拼杀!”<br />
御史杨敬业抹著眼泪,长嘆道:“可惜,文永、仁泰二位贤弟,没撑到今日。”<br />
他说的是政变日殉国的两人的“字”。<br />
想到死去的两君子,其余人神色赔然,李明夷同样深感可惜。<br />
但他知道,这属於剧情杀,无力挽回。<br />
政变日,他自己都险些死了,更没有余力去救人。<br />
年龄最小的林章突然骂道:“最可恨的,乃是那谢贼!今日就该將他宰杀了!方可祭奠二君在天之灵!”<br />
刘云之也闷声道:“谢清晏此人,虚偽至极,往日我还以他为挚友,是我瞎了眼!”<br />
李明夷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反驳道:“谢卿並未背叛。” “什么?!”<br />
谭同等人愕然。<br />
李明夷认真解释道:“谢卿从未背叛朕,而是为了保全有用之身,好搭救诸位,而假意投贼————朕早已与谢卿建立联络,此次营救你们,幸亏谢卿深入刑部,打探情报。你们————误会他了!”<br />
五雷轰顶。<br />
谭同几人呆呆地听完了陛下的讲述,心中登时如打翻了五味瓶。<br />
“谢兄他————是我等误会了他?!”林章喃喃。<br />
康年羞愧的满面通红,突然给了自己一耳光:“谢兄忍辱负重,我当日还在狱中咒骂他以诸多污言秽语————实在————”<br />
眾人羞愧难言,面红耳赤。<br />
谭同却笑著说:“谢兄既未投敌,乃是大好事啊,你们这般是怎样?想必谢兄也不会怪罪我等,日后再寻机会,当面向他赔罪便是了。让他骂我们个狗血喷头,我们不还嘴就是了。”<br />
眾人哑然失笑,气氛陡然轻鬆了许多。<br />
谭同心中一动,忽然看向李明夷:“陛下,我在狱中听闻文允和投敌————”<br />
李明夷微笑頷首:“文师父也是咱们的人,他本来已將绝食饿死於狱中,朕为救他,才派人冒险联络,幸好劝住了。这次营救你们,文师父也出力甚大。如今更是打入了贼巢,任翰林掌院。”<br />
他略作解释,眾人恍然大悟。<br />
“我就说了,文大儒何等风骨,当年为对抗恶相林辅臣,绝食近月,此等人物岂会投敌?”康年感嘆。<br />
对於这个消息,他们反而很容易接受了,因为打心眼里他们就將信將疑的。<br />
而当李明夷说出柳景山也加入了他们,眾人脚下的商船,就是柳家安排的时,几人已经不意外了。<br />
“不想,短短数月,陛下竟已暗中网络如此多的贤臣,更於偽帝眼皮子底下,安插下这般多的钉子。”<br />
谭同讚嘆不已,双眸发亮:“这般说来,我大周並未亡国,仍有与贼子周旋之力。”<br />
一时间,五人从绝望中浮出水面,因这连连的好消息,而倍觉振奋。<br />
陛下说的就有这些人,那势必还有一些没有提及的,虽说人数依旧可怜,但每一个都不凡。<br />
而当李明夷与他们说起自己的“绞杀榕”计划的时候,也意外的顺利。<br />
这让李明夷也很感慨,当初他一无所有时,说服谢清晏,对方只觉这计划天方夜谭。<br />
而如今,“故园”组织初具雏形,並且连续打了两场硬仗,杀范质,劫法场————这战绩摆在这,便令人生出信心来。<br />
而信心是比金子都珍贵的东西。<br />
当人人有信心时,哪怕处境艰难,吃糠咽菜,也是能坚持的。<br />
而若人人失去信心,那便如决堤之水,谁也无法阻挡崩溃之势。<br />
当然,这与五人的身份与性格也有关係,他们本就是哪怕有一点希望,面对再大的艰难险阻,也不惧怕之人。<br />
否则也不会被先帝选中。<br />
“陛下,那接下来您有何计划?需要我们做什么?”谭同正色问道。<br />
其余四人也目光炯炯地看向他,眼中有火在跳动。 李明夷微微一笑,迎著一张张脸孔,想了想,忽然起身,来到舱门旁。<br />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在他的身上,脸上,令盘膝坐在地上的五人仿佛仰望著一位领袖————不,不是仿佛。<br />
就是领袖。<br />
李明夷沉吟道:“偽帝心思歹毒,在押送你们上刑场前,给你们下了毒药————是料定你们会死。”<br />
“不过,他万万不会想到,朕给你们解开了奇毒。”<br />
“所以,他也不会对出京南下这一路做出过於严密的排查————毕竟封於晏他们一直潜伏在京城,也不会逃离。而死人更不用担心。”<br />
“我们正好利用赵贼的这次失误,接下来,你们会乘船去汴州府,在那里,柳景山的亲信会安排你们藏匿起来,先养好身体,之后再等朕的下一步號令。”<br />
“呵呵,我们的势力不会局限於京城一地,而是要扩散到一州一地。”<br />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br />
“汴州府————”五人心思闪动,刘云之忽然看向谭同,笑著道,“谭兄,汴州前几年可是你的地盘,这次过去,我们几个得靠你了。”<br />
谭同也露出嚮往之色:“虽离开许久,但我在那边还有一些可用之人。”<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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