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山川日月<br />
王苏墨半点都不怀疑这是老爷子年轻时能做出来的事。<br />
都不说婉拒, 是理直气壮拒绝,还捎带损了人吃鱼老前辈一句。<br />
吃鱼老前辈是好心给当成了驴肝肺。<br />
那时候老爷子真轴!<br />
但要不是这股轴劲儿,也不会一直陪着贺老庄主, 两人死磕了三天三夜,这才有了后来闻名江湖的长生君子剑, 一剑入青云。<br />
凡事相辅相成,也因为老爷子的轴, 才会吸引吃鱼前辈同他一道。<br />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钓鱼真气究竟是什么。<br />
但单就人老前辈能将这一套真气学法藏在钓鱼中, 不知不觉间就让武学基础不怎么扎实的老爷子学了去,这吃鱼前辈一定不简单……<br />
不过老爷子的这张嘴, 还真是从年轻时就开始一直是这样的。<br />
“那后来呢?”王苏墨心中好奇。<br />
连“滚”的字眼都用上了, 人吃鱼老前辈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通,要没点台阶可真下不了。<br />
虽然老爷子轴是轴了些, 但老爷子可不是全天下都得围着我转的傲娇。<br />
而且,老爷子其实心里细腻……<br />
果然,老爷子继续道——<br />
后来,我想吃鱼前辈可能是真的生气了。<br />
因为从那天晚上起, 我就没见到他。<br />
牛车还在那里,驾牛车的师傅也说没见到他, 我等两日,虽然有些难受,但还是接受现实,吃鱼前辈应该是没打招呼就走了。<br />
他救了我的性命,还照顾我这么久。<br />
一直帮我疗伤, 还教我他独家的钓鱼真气,甚至连这辆牛车也是他想办法,在周围都在封城这么难的情况下弄到的。<br />
不学就不学呗, 干嘛回绝得那么直接?<br />
若是换成旁人,兴许早就在半路把这个累赘丢下了。<br />
吃鱼一直在牛车上陪我说话,还给我他的小鱼干儿……<br />
我越想越觉得内疚。<br />
虽然贺文雪说,我适合去昆仑派,学昆仑掌,我也想去。但是同昆仑派和昆仑掌相比,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更想去找吃鱼……<br />
也不知道他那个钓鱼真气到底是个什么水平……<br />
我同贺文雪还有十年之约,上次输给了他,后来我就下定决心要去昆仑派学艺。<br />
只是中途遇到滑坡泥石流里同家人走失的阮娘。周围荒山野岭,到处又都是凶兽,离京中还有一段距离。<br />
如果不送她回家,恐怕还没等她家人寻到她,她估摸着就成这山中野兽的盘中餐了。<br />
就这样,京城在东,昆仑在西,我送阮娘回京,南辕北辙……<br />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冥冥中有注定,注定我去不了昆仑。<br />
但我认识了阮娘和翁和,不虚此行。<br />
而且,如果不来京中,就不会遇见吃鱼前辈……<br />
我忽然觉得,比起去昆仑,遇见他们更重要。<br />
钓鱼真气就钓鱼真气吧,我之前还没学过内功心法,一顿张牙舞爪呢。<br />
贺文雪不是说了吗,只要足够勤奋,钓鱼真气就钓鱼真气吧,谁让我是取关呢!<br />
我这么厉害,说不定,日后还能让寂寂无名的钓鱼真气扬名江湖?<br />
拜师就拜师吧!<br />
我阖眸,开始循着他教我的钓鱼大法,运行真气。<br />
贺文雪说的,内功心法,每日能运功几轮就运功几轮,你的武功和你的内功心法融合得越好,你的武学就越精进!<br />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反复运转了一整晚的内功。<br />
一个开始到一个结束,又从一个结束接上另一个开始。<br />
我头一次领会到贺文雪说的,内力会带着你的气息在身体里周而复始,循环往复。<br />
那种感觉很奇妙。<br />
很累,一遍比一遍累;但内力在你身体里运转完一圈的时候,这种累好像变成了沉淀,一遍比一遍更扎实,雄厚。<br />
甚至,再运行无数遍后,你能感觉到经脉经过你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内力在你身体里有序地舒展开。<br />
你可以控制它的方向,它的力量,它对你全身经脉的滋养和润泽。<br />
我从没有过那样的感受,那是从未有过的通透,踏实,雄浑,和精力满满。<br />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顺手做了前抛,后抛,扯竿,收线,凝神,摒弃,全身的内力集中在掌心的一处,自然而然向前退去。<br />
当时窗户如微风浮动,风过时有痕迹,风过后却留痕迹。<br />
我当时明明看到了,我从床榻上下来,走到窗户前,窗户确实完好无损,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br />
我甚至在想,难道之前是我入定时的幻觉?<br />
但我还是伸手,轻轻砰了砰窗户的角落,就那一瞬间,整个窗户如同被重器狠击,又强压过后,整个化为一团齑粉。<br />
齑粉?<br />
王苏墨惊讶:“这是……”<br />
王苏墨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种猜测:“……昆仑掌?”<br />
王苏墨虽然说完,但眼中还是震惊。<br />
她都如此,可想而知当时还是年轻时候的老爷子。<br />
取老爷子颔首,眼中复杂神色:“对,那就是昆仑掌……”<br />
昆仑掌分五式。<br />
昆仑掌的五式,层层递进。每一层掌力产生的威力是上一层的一倍,而第五层,是第四层的十倍。<br />
每一层,都需要相应的庞大内力做支撑,才能施展开。<br />
否则掌力没有效果,还会震伤自身的经脉。<br />
我当时自然不知道这些,在我看到眼前窗户,包括窗棂都在一瞬间化为齑粉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br />
多多少少也行走江湖好几年了,我知道这一掌意味着什么。<br />
好家伙!<br />
我好像学会了很厉害的东西。<br />
吃鱼前辈,好像传授给我了一种很厉害的武功。<br />
赶牛车的师傅听到动静,赶紧过来看一眼,当即吓倒,问我遇到什么事了,伤着没有,哎哟,这余大侠刚走怎么就遇到这种事!还交待我好好照看你,怎么就窗户这样了?!<br />
没伤着就好,没伤着就好!<br />
我从他话里听出了些东西来。<br />
相比起那一团齑粉,我更好奇他口中的余大侠,果然,威逼利诱之下,师傅交待了,老余说要出去两日,让他照看好我,但是别同他说这件事。<br />
老余拿了银子,自然替人办事,我才知道老余没走。<br />
“吃鱼前辈真姓余啊?”王苏墨惊呆。<br />
取老爷子:“……”<br />
取老爷子:“他那是懒得动脑子,我叫他吃鱼前辈叫惯了,师傅问他是不是姓‘余’,他想也不想就说是,然后就成了余大侠……”<br />
王苏墨忍不住笑:“我怎么觉得吃鱼前辈同老爷子您还挺搭调的?”<br />
王苏墨感慨:“怪不得是师徒……”<br />
取老爷子一面笑着,一面眼底微红。<br />
多少年了,脑海中的那个人,开始一点一点,再次鲜活起来,如同就在他眼前。<br />
昆仑派离开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去回忆。<br />
怕师父死时,那种万念俱灰再次席卷开来,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昆仑山上一遍一遍的用昆仑掌,想轰开那道沉重的铁门……<br />
如同一个烙印,尘封了他最不想回忆,却最思念的人。<br />
他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在丫头跟前说起这些事……<br />
他本来以为很难提起的事,原来竟不是这么难。<br />
他其实很想他,很想那个在牛车上陪他说话,在湖边让他钓了三个月鱼的人,原来打开记忆不是那么难。<br />
原来,重新想起记忆中的人,是会难受,但仍然会怀念,还有不舍,和感激……<br />
王苏墨看他,轻声道:“老爷子,要不……不说了?”<br />
取老爷子却摇头,他很好。<br />
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好,他很有多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他想让它们重见光明。<br />
取老爷子声音微颤:“三十多年了,我真的很想念师父,但一直没有机会回他最后的葬身之处祭拜。三十多年了,我从一个双十出头的少年,到如今满鬓白发,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叟,我一直没有回他老人家最后呆过的地方看他!”<br />
“老爷子……”王苏墨担心。<br />
“这三十多年来,我不敢用昆仑掌,不敢回昆仑山,不敢回想之前发生的事,”取老爷子喉间哽咽:“不知道怎么面对他老人家……”<br />
王苏墨忽然道:“老爷子,我们去趟昆仑吧。”<br />
她的声音很轻,如同一根羽毛悠悠落在心里。<br />
取老爷子看她。<br />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笃定而温和道:“等这一趟,我们找回昆仑扳指,就带着昆仑扳指,光明正大回昆仑山拜祭他老人家。”<br />
取老爷子愣住。<br />
王苏墨转眸看他,眸间的笑意如同冬日里一缕温暖的阳光。<br />
“我们陪你一起去,驾着八珍楼去,告诉吃鱼老前辈,你每日都在钓鱼,你从来没有忘记他。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都有自己的负重前行。”<br />
“等我们找到那枚昆仑扳指,就在拜祭的时候,交还给他。”<br />
“山高路远,他陪你坐过一段足够长的牛车,陪你熬过最难的那一段;那我们就虔诚去走足够远的路,带他最喜欢的小鱼干儿,回去看他。”<br />
“让他老人家看看你的穿云断山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让他老人家看看,他的钓鱼真气从未失传;还要让他看看,即便他不在,你也带着他的影子,踏过山川湖泊,五湖四海……”<br />
山川日月,从未曾走远。